解鎖5.18億年前的生命密碼 侯先光講述四十年荒野科考路

5.18億年前的寒武紀，地球生命迎來一場空前的爆發式演化，無數全新生命體驟然湧現，為如今世間萬物的生命脈絡埋下最初的伏筆。這場改寫人類生命演化認知的遠古奇跡，最完整、最鮮活的實證，靜靜封存於雲南澄江帽天山的岩層之中。而解鎖這份億年生命密碼、深耕這片山野四十餘載的人，正是澄江動物群發現者侯先光。近日，澄江動物群發現者侯先光全新紀實著作《我與澄江動物群》在雲南澄江化石地世界自然遺產博物館正式首發。這部凝聚作者四十餘年科考心血的作品，首次依託塵封多年的科研手記、珍貴影像與學術資料，全景還原澄江動物群從發現、研究到申遺落地的完整歷程，填補了該領域親歷式紀實文獻的空白。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譚旻煦

在新書發布會現場，來自雲南省古生物研究重點實驗室的意大利博士後Luis Collantes向侯先光提問：「對於您來說，職業生涯中最引以為傲的事情是什麼？」侯先光回答：「我最引以為傲的事情，肯定是42年前的今天我發現了澄江動物群。」

1984年7月1日，侯先光在雲南澄江帽天山筇竹寺組頁岩中，發現了距今5.18億年、完整保存軟軀體的寒武紀特異埋藏化石群。這一發現打破了我國寒武紀古生物研究的空白，1991年《紐約時報》報道稱，澄江化石群的發現被國際科學界譽為「20世紀最驚人的發現之一」。截至目前，澄江動物群已報道20餘個動物門類、近300個物種，完整呈現了早期後生動物原始面貌，為全球生命起源研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實證。

「砸出」20世紀最驚人發現

在侯先光的科研生涯中，三個跨越數十年的7月1日鐫刻下里程碑式的關鍵節點，形成跨越時空的奇妙呼應：1984年，年輕的侯先光發現震驚世界的澄江動物群化石；2012年，澄江化石地成功申遺，成為亞洲獨一無二的化石類世界自然遺產；2026年，凝聚侯先光半生心血的紀實著作《我與澄江動物群》正式面世，以塵封四十餘年的科考日記、一手影像資料與私人手記，首度全景還原中國古生物科考的奮鬥之路。

「42年前的今天，也是這樣的陰雨天」，在澄江化石地世界自然遺產博物館裏，侯先光捧着新書望着門外突然下起的雨，其娓娓道來的講述帶着我們一起回到了澄江化石群還不為人知的1984年……

1984年6月，是侯先光第二次來到雲南做地質考察，此行的核心任務是逐層梳理地層，系統採集高肌蟲化石標本。可埋頭工作數日，採集到的標本始終不盡人意；隨後轉去澄江洪家沖剖面連續勘探四天，採集到的能用於研究的化石也少得可憐。「辛苦奔波收穫寥寥，夜裏我滿心沮喪，徹夜難眠。」 侯先光說，那時自己剛參加工作，糟糕的野外進度不僅打亂了高肌蟲研究計劃，更讓他憂心自己往後的學術道路。

年輕的侯先光沒有輕易放棄，6月19日，他乘客車前往澄江，吃過午飯後便上山踏勘。得知當地正在開展寒武紀地層、七零礦相關勘探工作時，他十分興奮。7月1日下午三點，侯先光在帽天山的碳質頁岩岩層中，發現了第一塊半圓形化石。他心頭一震，這類化石此前從未有過相關報道。時隔約半小時，他又在同一地層找到一塊半長橢圓形化石，同樣是從未被記載的物種。沒過多久，地層中再次出現全新種類的化石。接連的重大發現讓侯先光欣喜若狂，彷彿周遭一切都靜止了。他立刻加緊發掘，敏銳察覺到這批保存完整軟體生物的化石，是中國古生物學開天闢地的重大發現，這便是後來聞名世界的澄江動物群。

當 77 歲的老教授回憶起 42 年前的這件往事，他依然掩不住笑容，「有人說，侯先光運氣好，一鎯頭砸出了20世紀最驚人發現之一。要我說，我這一鎯頭還砸出了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還有雲南大學古生物研究院，以及許多中國古生物研究的優秀人才……」侯先光帶着微笑說，未來希望還能「砸出」更多的成果，大家一起探尋古老的地球生命。

科技給古生物「新生」機會

在《我與澄江動物群》一書中，大量精美的圖片，讓讀者「看透」了化石結構，更多隱藏了億萬年的生命秘密慢慢顯現出來。看着這些越來清晰的圖片，侯先光感慨地說：「澄江化石古生物研究的突破，離不開科學技術的迭代升級。」

他說，化石成像技術的進步，解決了早年研究的一大痛點。過去拍攝澄江軟軀體化石難度極高，早期出版物僅能使用模糊黑白照片。他還記得，曾有標本因成像不達標，只能依靠手繪配圖發表文章，由此遭到疑問，研究結論也就難以獲得認可。隨着攝影技術迭代，專業攝影師可拍出高清彩色化石影像，清晰呈現細微軀體結構，讓研究成果具備充足圖像佐證。如今CT等新型檢測技術，更是打開了化石研究新維度。年輕科研人員將CT技術運用到標本觀測中，能無損還原化石內部精細構造，挖掘肉眼無法辨識的生物細節。許多早年採集、擱置數十年的稀有標本，依靠新技術重新釋放科研價值，產出此前無法實現的學術成果。侯先光坦言，若無現代成像、掃描技術，大量澄江動物群關鍵研究就無法完成，先進科技讓封存億萬年的化石重獲 「新生」，持續解鎖遠古生命密碼。

談到未來，侯先光的話題仍舊沒有離開他一生都在研究的澄江化石，他說，化石的研究、對科學的認識都是從研究不同化石標本中逐漸積累起來的，對澄江化石的研究也從未停止過。「出書之後，我應該會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研究當中去」，說到這，老人眼裏透着光，「依託現在的技術、科研力量，或許有一天，澄江化石一定還會帶給世人更多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