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
故鄉,是讓人終生思念卻又終將遠離的地方。不遠行,便沒有故鄉;而一旦遠行,故鄉就只存留在思念裏了。故鄉是一輩子都回不去的存在,而這種存在那麼執着,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無論你身處何地,它始終就在那裏。
我的故鄉石會,是一個典型的山水小鎮。那裏坐擁武陵仙山,自然環境是極好的。一條小河蜿蜒流過,名文匯河。河上游是兩條山溪,一曰老窖溪,一曰龍岡溪,於崇山峻嶺中孕育而出。雙溪合流處,三水六岸,人煙聚集,蔚然成市,稱兩會壩。由此往西十里許,明清時期設有官方驛站,名石塔鋪。古驛道由涪陵、武隆、彭水而來,在此交換文書並歇息休整後,翻越武陵山主峰,前往黔江、酉陽等地。石塔鋪與兩會壩合稱石會,清代開始設鄉,幾經沿革,現為石會鎮。群峰綿延環峙,如屏似障,多條幽深的峽谷分布其間,植被豐茂,溪流潺潺。前幾年落成的老窖溪水庫,不但徹底解決了居民生產生活用水問題,而且高峽出平湖,如畫龍點睛,讓這方山水更加生動起來。
故鄉是人生記憶的雜物間,每個人記憶深處都存有一個「故鄉的世界」,瑣碎而深沉。離鄉久了,故鄉的世界彷彿從自己生活中漸行漸遠,煙消雲散。其實不然,它並沒有消逝,只是被封存在心裏某個角落。一旦被某根思緒牽動,它便有力地浮現出來,栩栩如生,盤根錯節,以致現實的世界反而有些虛幻和模糊了。
石會小學是我的啟蒙學校,地形頗有些講究,依山面水,負陰抱陽。校門前的文匯河,現在看來不過是一條小水溝,可對當年六七歲的孩子來說,卻彷彿天塹。特別是春夏多雨季節,河水上漲,過河去上學甚至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低年級孩子的家長便會託付高年級的哥哥姐姐照顧。通常是四五個孩子手牽手,年齡大點的在上游擋住浪頭,讓浪緩一些,水也會淺一些,年齡小的在下游跟着,一起慢慢涉水而過。
一日,去祭掃祖墳。出門就開始下雨,整個拜祭過程都籠罩在濛濛細雨之中。可剛上完香,雨卻一下子停了,一對深灰色的蚱蜢,跳到香燭台上,左邊一隻,右邊一隻,靜靜地,好像注視着我。老家有個說法,上墳時,蚱蜢是祖宗的使者。這座墳埋葬的是石會陳氏開基始祖明仲公,前來的蚱蜢是那麼的蒼老,那麼的沉着。雨雖然停了,霧氣尚未散盡。我以明仲公後裔的眼光,靜靜地回望着這對蚱蜢,心中隱約生出某種神秘的感應來。
故鄉,究竟意味着什麼?故鄉概念屬於地理,也屬於人文,它反映了山川草木、地域文化、生活方式與個人經歷的相互作用。今日黔江已是飛機、高鐵、高速公路四通八達的區域中心城市了,但置身其間,綿延起伏的山水地貌,仍依稀給人當年「蜀道之難」的感覺。
自古以來,黔江外出大致有三條路線:東經咸豐、恩施、宜昌到武漢,南經酉陽、吉首、懷化到廣州,西經彭水、武隆、涪陵到重慶。石會是西線首鎮,素有「黔江西大門」之稱。反之,由重慶走旱路到湖廣和南粵,這裏是必經之地,貨物貿易、人員往來、文化傳播頻繁,苗族、土家族與漢族雜居。特殊的地理歷史機緣,使得這樣一個地處大山之中的偏遠小鎮,文化雖不發達卻也不封閉,民風純樸,野性中透出文明。
上述三條路線皆以公路相通,無不是翻山越嶺而建,常因夏有雨水滑坡、冬有冰雪封凍而不得通行。此外,還有一條水路——阿蓬江。阿蓬江幹流流經黔江,成為黔江的母親河。不知道黔江之「黔」,是不是因阿蓬江水色如黛而得名。阿蓬,土家語,意為雄奇、秀美。阿蓬江是一條奇特的河流,發源於湖北省利川縣,橫貫武陵山區,穿岩破嶂,千里西奔匯入長江,再隨大江東去,重返利川,彷彿生命的輪迴。
錢鍾書說,吃雞蛋不必知道下蛋的母雞。但在我看來,每一枚雞蛋都遺傳着母雞的生育密碼,不管你是否知道母雞,生育密碼都在發揮作用。母雞是健康的還是有病的,是籠養的還是散放的,吃的是工業飼料還是有機食品,生蛋時情緒高不高,都會影響雞蛋的成色。可以說,我們之所以成為今天這樣一個蛋,故鄉正是那隻母雞。
故鄉是遊子的軟肋。一種根深蒂固的偏愛,讓你接受不了對故鄉的任何批評。無論離鄉多久,身處何種境遇,你都會關心故鄉的發展,總想着以自己的方式盡一分力。哪怕勉為其難,也在所不辭。漂泊在外,常常安慰自己,此心安處是吾鄉。可是,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情愫,卻穿越古今,串起世代遊子的鄉愁。鄉愁很悠遠,也很簡單,無非是家鄉菜的味道,家鄉人的俚語,家鄉山水的坡坡坎坎、細流涓涓……故鄉是生命的底色,於我而言,阿蓬江蜿蜒纏綿,武陵山俊朗雄奇,成了人生海海的錨。
故鄉不比家鄉,人人都有,它只是一種偶然的存在。你可能遇到,也可能遇不到。而正是這遇到和遇不到之間,演繹出了不一樣的人生。故鄉是為遊子定做的人生禮物,壓根兒不可以品評。它的存在沒有道理可講,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它就是它,你只能無條件地接受,並終生牽掛着它,生活在它的影響之下。這種影響,只有當你逐漸進入晚年,在異鄉的夕陽下回溯此生走過的路,經歷過的各種風景,才有真切的體會——
瘦水寒山話故鄉 癡情最是好風光
一生漂泊心安處 老井炊煙臘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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