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醫療人力規劃的四大迷思—人手不足還是人手過剩？

范婉雯 醫務衞生局副局長

近月社會就醫療人手問題有不少討論。有人提到部分護士畢業生面對「畢業即失業」的困境，亦有人質疑引入非本地培訓醫護人員會否影響本地畢業生的就業機會。另一方面，隨着人口老化加速、慢性疾病日益普遍，以及醫療服務需求持續增長，社會同樣關注本港醫療系統是否具備足夠人手應付未來需要，提出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除提升醫生佔人口比例指標外亦應提升護士佔人口的比例。然而，醫療人力規劃從來不能以個別專業、個別年份的就業情況作簡單判斷。政府每三年進行醫療人力推算，並配合大學三年規劃期及未來五年服務發展需要，評估各醫療專業包括醫生、護士及其他專職醫療專業的人力供求和配置，主要目的是確保整體醫療體系特別是公營系統能夠有足夠人手持續運作，而非為保證個別醫護畢業生的就業和前景。

事實上，不同醫療專業的培訓模式、就業市場及服務承擔均有明顯差異。「人手過剩」與「人手不足」並非非黑即白的概念，更不能以同一把尺衡量所有專業，或者以個別醫護畢業生的經歷斷定。

迷思一：醫生供應已經足夠

醫生是所有醫療專業中最特殊的一類。目前全港約六成執業醫生於私營市場工作，只有約四成於公營醫療體系服務。然而，公營醫療系統卻承擔全港絕大部分住院服務、急症服務及大量專科服務。因此，即使整體醫生數目持續增加，公營醫療體系的人手壓力仍然相當顯著。

更重要的是，醫生是唯一由公營體系提供完整註冊前實習及專科培訓階梯的醫療專業。醫院管理局(醫管局)一直為所有合資格本地醫科畢業生提供註冊前培訓職位，並提供持續專科培訓機會。醫科學額亦已由2009/10學年的每年320個增至2025/26學年的650個，增幅超過一倍，政府亦正籌備第三所醫學院。

但即使如此，本港醫生短缺問題仍未消失。政府最近一輪醫療人力推算顯示，香港醫生人手將持續出現缺口。即使已計及增加本地培訓學額及引入非本地培訓醫生等措施，2030年、2035年及2040年仍分別預計短缺約1,570名、1,400名及1,200名醫生。從服務層面而言，醫管局的醫生空缺近年亦一直維持在數百左右，反映公營系統面對的招募及挽留挑戰依然存在。換言之，目前值得關注的問題並非醫生是否過多，而是如何在改善公營醫療體系的人才流失情況的同時，持續增加醫生特別是專科醫生和家庭醫生的供應。

迷思二：公營體系是護士畢業生唯一出路

護士的情況與醫生截然不同。首先，護士的職業出路遠較一般想像廣泛。除公立及私家醫院外，護士可於安老院舍、社區護理機構、基層醫療服務、復康服務、保險及健康管理機構等多個領域發展。近年不少護理學學位畢業生亦憑藉其專業知識及管理能力，投身醫療行政、醫療科技、公共政策、教育培訓、研究及其他非臨床工作。截至2025年年底，本港約有75,000名護士，其中在公營體系任職超過30,000人，佔整體約四成，可見護士畢業生的人力流向從來不限於公營醫療系統。

另一方面，即使醫管局護士流失率由10.9%高峰回落至5.4%，現時仍有約3,200個護士職位空缺。2025年約有4,000名潛在護士畢業生，當中約3,500人成為註冊護士或登記護士。同年應徵醫管局註冊護士及登記護士職位的人數約2,500人，佔當年潛在畢業生總數約60%，可見並非所有畢業生都選擇投身公營醫療系統。而選擇應徵醫管局註冊護士職位並完成面試或評核程序的申請人當中，約99%獲聘。個別畢業生求職需要較長時間，可能是因為個別職位競爭較激烈，未必代表整體專業已出現供過於求；更可能反映畢業生與僱主之間在工作地點、服務範疇、職位要求及事業規劃上的配對差異。醫管局一直堅持本地優先原則，優先聘任本地護士。

迷思三：所有醫療專業應由公營體系吸納

不少討論往往以公營機構能否聘用所有畢業生作為衡量標準，但這種思維並不符合醫療人力市場的實際情況。事實上，除了醫生及護士外，不少專職醫療專業歷來主要依靠公私營雙軌市場發展。例如藥劑師、物理治療師、職業治療師、放射技師、醫務化驗師、牙醫及中醫等專業，畢業生長期以來大多於私營界別就業，私人市場一直是重要僱主。

截至今年中，在已註冊人員當中，於公營體系任職的藥劑師、職業治療師及物理治療師約佔三成；牙醫及中醫則約佔一成或更低。相關專業畢業生除可進入公營醫療機構外，亦可於私家醫院、診所、藥房、社區服務機構、化驗所、復康中心、藥廠及企業等不同範疇發展。因此，若以公營職位或招聘數目直接衡量相關專業的人力需求，往往未能反映整體市場狀況。

迷思四：非本地培訓醫護正在「搶飯碗」

另一常見說法，是引入非本地培訓醫護人員正在取代本地畢業生。然而，現有數據並不支持這項說法。截至今年6月底，非本地培訓醫生佔公營體系醫生總數約3.9%；放射技師約2%；藥劑師約1%。

就最近有言論指醫管局聘請非本地培訓護士是「搶飯碗」，筆者必須指出，本港過去透過有限度註冊及特別註冊途徑引入的非本地培訓註冊護士人數極少，佔整體註冊護士人數不足0.5%。同年，透過有關安排來港的非本地培訓註冊護士中，近70%屬短期醫療交流、接受本地臨床培訓或分享專業經驗的人員。這對本港持續與外地醫療系統交流、接觸最新醫療趨勢和獲得第一身經驗分享十分重要。非本地培訓註冊護士在醫管局就職的人數僅約50人，佔醫管局護士總數不足0.2%，完全不影響本地護士畢業生的就業。至於精神科護士方面，醫管局從沒有招聘非本地培訓的精神科護士。

從比例上看，非本地培訓醫護人員目前仍屬補充性質，主要用於支援個別專業範疇的人手需要及促進專業交流。當公營醫療系統本身仍存在相當數量空缺，將目前的人手問題歸因於非本地培訓人員「搶飯碗」，顯然缺乏充分數據支持。

理性看待醫療人力規劃

醫療人力規劃是一項長周期政策工作。政府需要綜合考慮人口結構轉變、疾病譜變化、服務模式改革、培訓能力、市場流動以及退休情況等多項因素，而非只觀察某一屆畢業生的就業情況。數據顯示，醫生及普通科護士在未來一段時間內仍然面對整體人手短缺。同時，不同醫療專業各有不同的人才培育及就業模式：醫生因承擔公營培訓職能而具特殊性；護士擁有跨醫療及非醫療領域的多元發展空間；其他專職醫療專業則一直依靠公私營雙軌市場吸納人才。

因此，討論醫療人力問題時，與其停留在「畢業即失業」或「搶飯碗」等標籤式論述，不如回到數據與事實本身。只有全面理解不同專業的人力供求特徵，才能就本港醫療體系的長遠發展作出更客觀、更理性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