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天后宮：深圳海洋史的地理切片（五）

●木木

清嘉慶十九年（1814年）為紀念平定海患重修天后宮，作為明清兩朝「八次重修」的最後一次，迎來了赤灣媽祖文化的高光時刻。此後，內憂外患，清王朝進入風雨飄搖之中。面對西方殖民者入侵，赤灣水域被賦予更重的海防責任，以朝貢體系為核心的海上貿易不復存在，天后宮的角色和地位開始發生根本改變。

鴉片戰爭前夕，林則徐大力加強珠江口防禦，對康熙年間建造的海防要塞——赤灣左、右炮台全面重修。炮台作為廣東沿海「虎門—伶仃洋」防線的重要據點，在後來的禁煙運動和抵抗外敵中發揮過作用。但更重要的是，這一舉動無疑是一個象徵，意味着赤灣水域貿易功能下降，防禦功能上升，天后宮走向蕭條不可避免。

清光緒年間，九龍海關在赤灣西北面的大鏟島設立「關廠」（現存光緒二十五年九月立的「九龍新關大鏟廠界」石碑），往來輪船轉向大鏟島停靠，赤灣再沒有商船來往。天后古廟還在，但已經成為一個純粹用於祭拜的宗教場所，不再與出使南洋和海上貿易相關。「辭沙」海祭大典逐漸衰落，直至消失，達一個世紀之久。

歷經鴉片戰爭、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硝煙，到新中國成立時，赤灣只是一個小漁村了，駐守着少量邊防軍和海軍。昔日富麗香旺的天后大廟，在土地改革和「反封建、破四舊」運動中陷於沉寂。1960年修建深圳水庫，天后古廟的綠簷黃瓦、木樑石柱因應「建設需要」，被拆建成水壩紅樓。兩尊石獅子幸未被毀，後存放於深圳博物館，成為天后宮僅存文物。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天后宮舊址闢為兵營。除了兩尊石獅子保存完好，宮廟遺蹟只剩下一些房屋的基礎、條石及大量殘缺的石構件。還有一口古水井，是官兵生活用水如做飯、沖涼的來源，村民生產澆地也靠它。天后宮再次濃墨重彩進入歷史視野，要待改革開放以後。

深圳的改革發展進程，素有「先有蛇口，後有深圳」的說法，意思是蛇口開山炮炸響時深圳經濟特區尚未成立，蛇口區域的開發和建設要早於全市。當時的蛇口區域，其實就是赤灣一帶，因隸屬於蛇口人民公社而得名。從1980年起，由招商局開發的蛇口工業區迅速擴張，周邊土地逐漸被工業區及相關機構徵用。為解決村民工作生活問題，符合條件的青壯年被招收為合同制工人，部分村落遷址重建。數年後，以蛇口工業區為龍頭孵化出一片工廠、企業、學校集聚區域，即後來的招商街道。改革開放的不少新觀念、新機制都在這裏孕育，然後推向全國。

招商，得名於中國近代洋務運動中組建的一家標誌性公司——招商局。這家成立於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的遠洋輪船公司，繼承並發揚了中華文明中蘊蓄的海洋基因。一個多世紀以後，赤灣媽祖文化借助招商局走向復興，有一種草蛇灰線的感覺。招商街道1991年2月掛牌，是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事件。因應一家企業發展的需要，建成一片富有特色的城區，這在深圳並不鮮見，如富士康的龍華街道、華為的坂田街道、比亞迪的馬巒街道等，但直接以企業命名街道，僅此一例。蛇口工業區的開山炮，是深圳從邊陲小鎮發展成為現代化國際大都市的起點，也是中國改革開放大潮起珠江的源頭。

深圳的騰飛以現代製造業聞名，但深圳港的發展同樣引人注目。據統計，2025年全球港口集裝箱吞吐量排名前四名分別是：上海港、新加坡港、寧波舟山港及深圳港。如果以省級行政區為單位，加上廣州港的吞吐量，僅深穗兩地就穩居全國第一。再考慮到臨近的香港港的吞吐量，粵港澳大灣區海洋經濟的發展前景更加不可估量。

深圳港位於穗、深、港水域中心，赤灣則是深圳港三大港區的中心。因應東西狹長、南面向海的地形，深圳港東有鹽田港區，泊位總長近8公里，擁有20個泊位，航道水深17.6米，可全天候接卸全球最大2.4萬標箱級船舶，主打歐美長線。西有大鏟灣港區，泊位總長2.1公里，共5個泊位，水深16米，體量不大但增長很快，側重遠洋補充及跨境電商快船服務。兩者之間，便是以赤灣港為核心並與蛇口港、媽灣港聯動的南山港區，泊位總長約7.5公里，共24個泊位，航道水深15.5米，特色是近洋及內貿航線密集，而且是深圳唯一集遠洋貨運、郵輪母港、自貿區政策於一體的複合型港區。

伴隨發達的海上貿易及文物保護意識的增強，赤灣媽祖文化涅槃重生。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起，深圳市政府積極投入，海內外華人華僑熱情參與，宮廟得以按原貌修復，定名「赤灣天后宮」。進入新世紀後，隨着「一帶一路」倡議得到相關各國積極回應，海上絲綢之路引起世界關注。為了增強海上絲綢之路的文化凝聚力，有關方面對赤灣天后宮進行了大規模擴建，包括修繕大殿、增建偏殿、重塑媽祖神像、新增四大護法神像、重建牌坊、增設多媒體演示廳等。進而，恢復了歷史上天后宮進出牌樓和出海通道，並對照壁進行制式調整，原擺放在院內的媽祖青銅像被請至照壁前安座，俯瞰伶仃洋。兩側各增一座八角亭，方便信眾敬仰。前方是兩根高達16米的旗旛，矗立在重達20噸的柱石上。

赤灣天后宮的修復擴建，為重新舉行「辭沙」海祭大典提供了條件。從1995年起，「辭沙」正式恢復，有關典儀逐年完善，昔日盛大場景得以重現，成為華南沿海年度盛事。2006年，「辭沙」大典相繼列入深圳市、廣東省非物質文化遺產。2023年，赤灣天后宮被國務院台辦授予海峽兩岸交流基地。莊嚴堂皇的宮廟建築，內涵豐富的海祭儀典，把赤灣媽祖文化推向新高度，成為凝聚海內外華人的精神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