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嗇色園黃大仙祠監院專欄】乘風而來 渡海尋地 嗇色園×鴨靈號：海上文化導賞遊

●作者：李耀輝（義覺） 嗇色園黃大仙祠監院（筆錄：黃大仙信俗文化館館長 吳漪鈴）

李耀輝（義覺） 1985年入道嗇色園，於2006年被委任為首任監院，義務從事宗教及慈善工作達40年。2016年，獲特區政府頒授「榮譽勳章（MH）」榮銜，以嘉許其慈善事業貢獻；2022年，獲香港教育大學頒授「榮譽院士」，又於2025年獲國家文化和旅遊部選為「第六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

旅客在啟程之前，心中往往已先勾勒出一幅目的地的風景。學界稱之為「觀光客凝視」（The Tourist Gaze）：人們帶着想像而來，並在抵達後尋找與之相符的符號。若說香港也有這樣一個被反覆凝視的符號，那便是在維港迎風展帆的中式三桅古董帆船——「鴨靈號」。

「鴨靈號」一名，意指「有靈性的鴨子」，至今已有70多年歷史。昔日，它是漁民謀生與居住的水上家園，承載着香港的漁港記憶；今日，它則載着遊人穿梭於海天樓影之間，見證這座城市走向國際旅遊大都會。

與鴨靈號一樣，嗇色園黃大仙祠亦在時代流轉中不斷承傳與蛻變：由私人修道場所，逐漸轉化為今日旅客認識我國宗教文化的重要地標。適逢今年（2026）創園105周年紀慶，本園特與鴨靈號合作，以「承『仙』啟航」為題，舉辦「海上文化導賞遊」，並將「赤松黃大仙師寶像」展示於主帆之上，寓意仙師乘風巡遊維港。此舉看似創新，實則返本溯源。畢竟，昔日道脈渡海而來，今日仙師乘風而行；百年前的「南來香江」，與今日的「香江顯跡」，於海天之間再次相遇，正好是「傳承與穿越」的寫照。

道脈渡海而來

許多人認識「黃大仙」，是從竹園黃大仙祠開始。然而，在黃大仙信仰扎根於九龍獅山下以前，這縷香火早已乘舟而來，並曾在港島街巷之間，輾轉流傳六載有餘。

本園普宜壇道脈，源於晚清年間廣州的「普濟」及「普慶」兩壇。1915年，普慶壇先賢梁仁菴道長得仙師乩示：「向南速走，切勿回家，遲恐不及。」梁道長不敢怠慢，遂奉師命南下；身無長物，只攜仙師畫像一幅，從廣州乘船抵港，登岸於上環三角碼頭。碼頭約在今永樂街一帶，如今早已湮沒於城市發展之中；然而，正是那一程渡海，使黃大仙信仰自此在香江落地生根，並逐步走向世界。

梁道長初抵香港時，一切倉促，故先暫居於乍畏街（今稱「蘇杭街」）「萬業成生藥行」；一個月後，遷至今日「荷李活道公園」一帶。當時，這裏是「上環大笪地」，又有「平民夜總會」之稱：小販叫賣、占卜問卦、藝人獻技，市聲喧騰，百態紛呈。梁道長便在這片熱鬧而尋常的市井人煙之中，於某號三樓開設黃大仙師道壇，亦即是後來嗇色園普宜壇的前身。

1916年，梁道長把道壇遷往租金相對低廉的灣仔，壇設樓上，樓下則開設藥房「福慶堂」。翌年卻因生意不景，只得把仙師移奉至舖尾。誰料世途多艱，1918年，「福慶堂」又遇大火，木構房舍難敵烈焰，多年心血化成灰燼。火光過後，梁道長亦心灰意冷，黯然回鄉。

若然故事在此寫下句號，或許香港今日便不會有嗇色園了。幸而，一眾在港的仙師弟子不願香火就此湮沒，遂力邀梁道長再度來港，復建道壇。終於，在1919年初，梁道長重返灣仔，在海旁東街，即今日莊士敦道一帶，重設道壇，並蒙仙師賜名「金華別洞」。

而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1921年。黃大仙師乩示：「先要建祠宇，後隨開辦善舉，方能昭人信仰……」若要弘道濟世，必先興建祠宇，繼而開辦善業，發揚普濟勸善之精神。為此，梁仁菴、馮萼聯兩位道長謹遵師命，由灣仔碼頭登船，橫渡維港，前往九龍城碼頭，覓地建祠。

二人抵達九龍後，依仙師指示向北行2,500步，來到當年的竹園。彼時的竹園，乃荒僻寂靜之地，人煙稀少；山風過處，唯見茅舍零落。兩位道長插竹為記，再回壇覆命。仙師示曰：「此乃鳳翼之吉地，最合開壇闡教。」其後又令插竹處右移三尺、後移三尺，定為大殿位置。當年插竹之地，正是今日黃大仙祠大殿寶座所在；百餘年來，未曾改變。

渡海尋地百年傳承

昔日道脈隨舟而來，先賢渡海尋地；從廣州到香江，從灣仔街巷到獅子山麓，從商舖一隅，到今日香火鼎盛的四大宮觀之一，黃大仙信仰在香港的歲月，走過漂泊、火劫與清貧，也承載着同道相扶、善念不息的初心。這不僅是一段信俗文化的承傳，也是一部城市記憶的側寫——三角碼頭、上環大笪地、海旁東街、九龍城碼頭，這些地方或已消逝、或已變更，卻在今日因信仰歷史而被重新記憶，彼此串連，見證着香港百年風華與滄桑。

今日，黃大仙師寶像乘於鴨靈號帆上，御風而行。還望諸位登船者不只飽覽海天風光，也能銘記百年因緣；不只傾聽浪濤拍岸，也能遙想那份濟世精神如何從海上而來，在香江落地生根，深植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