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古人談心】腦科學遇上古琴 音樂成平復焦慮「定心丸」

步調緊湊的現代生活中，壓力幾乎已成為每個人的日常課題。面對突如其來的職場挑戰、學業考核或是生活變故，人們的大腦往往會陷入急性應激狀態，伴隨心跳加速、焦慮不安，腦內神經網絡持續繃緊。不少人此時會戴上耳機聆聽舒緩音樂放鬆，這個習慣並非單純的心理安慰，背後存在科學依據；古人撫琴安定心神的養生智慧，也能透過現代腦科學得到新的詮釋。

中科院心理所尤思琦博士和團隊在《PNAS》（《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發表了一項研究，揭示了音樂協助人體從急性應激中恢復的動態腦網絡機制。研究團隊運用高時間解析度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追蹤受試者在高壓任務引發急性應激後，分別聆聽音樂與靜止休息時，大腦神經網絡的動態變化。

研究聚焦大腦三大核心網絡：凸顯網絡（SN）可視為大腦的警報偵測器，負責快速辨識危險與壓力刺激；執行控制網絡（ECN）如同大腦的指揮中心，掌管理性思考、情緒調控與決策；預設網絡（DMN）則是人處於放空、內省、回想自身感受時活化的網絡，焦慮時容易過度運作，使人反覆陷在負面思緒之中。

研究發現，急性壓力會打破這三套網絡之間的平衡，讓大腦長期處於過度警覺、情緒反覆波動的狀態。當受試者聆聽音樂時，旋律與節律可以加速腦網絡重構：一方面讓凸顯網絡降溫，抑制它的過度活躍，幫助大腦脫離「戰鬥或逃跑」的本能警戒模式；另一方面促進預設網絡與執行控制網絡互相協同。

音樂作為外在的情緒調節媒介，強化大腦內在情緒調控區與高階認知控制區的連結，降低主觀焦慮感受，也讓心率、壓力荷爾蒙皮質醇更快回到平穩的基礎水平。這項研究從神經層面證明，音樂不只是簡單的情緒宣洩，更是能夠重新調整大腦資訊流動、促進神經適應性恢復的認知與情緒重組劑。

將心中鬱悶藉弦音抒發

現代腦科學以腦影像與數據證實音樂的安撫力量，這恰好與中國傳統文化「以樂治心」、「琴者，禁也」的修身養生理念遙相呼應。在古代，古琴（七弦琴）不只是樂器，更是文人安定內心、平息躁念的器物。《白虎通義》寫道：「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正人心也。」古人相信天地自有氣律，和諧琴音能夠調和人體氣血與情志。

流傳千古的琴學典故，正是這種養心思想的體現。伯牙鼓琴、鍾子期知音的故事出自《列子·湯問》，伯牙彈琴志在高山，鍾子期便讚嘆「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則回應「洋洋兮若江河」。琴音不只是音符流動，更是內心意象與情緒的表達，當伯牙心中鬱結難平，便可透過古琴吟猱等左右手技法，將心中鬱悶藉弦音抒發。

魏晉名士嵇康身處動盪的政權交替之際，飽受政治威脅，他隱居竹林，藉彈琴吟詩安頓身心。嵇康在《琴賦》中提出琴樂「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能讓人心境平和，不被外界紛擾所傷。臨刑之時，嵇康仰望日影，取琴彈奏《廣陵散》，曲罷坦然赴死，琴音在此展現出對抗極度恐懼、重建內心秩序的力量。

古人沒有腦造影儀器，卻透過親身體悟察覺琴音平心氣的奧秘。古琴彈奏講求呼吸與指法合一，散音象徵大地、泛音象徵天際、按音象徵人靈，這三種獨特琴音如同溫和的聲波，引導大腦離開緊張的應激狀態。

跨越千年，從中科院心理所揭示的腦網絡重構機制，到古人琴以養性、宣和情志的文化傳承，我們看見一條貫穿古今的調心智慧。現代人的壓力形態雖較古代更複雜，但人類大腦感知音律、自我修復的機制並沒有改變。日後若是被焦慮纏身、大腦長期高負荷運轉，不妨靜聽一曲古琴清音，讓旋律帶動腦內神經網絡重回平靜秩序。這既是現代科學驗證的調壓方式，也是東方古典智慧留給現代人，一處溫柔的心靈棲息之所。

●劉國輝老師（英國心理學會副院士及特許心理學家）愛用微觀角度分析宏觀事件，為朋友間風花雪月的話題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