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意外得到的異國地圖,一段關於人與生命的北上旅程,一場融匯不同文化的先鋒演出,讓上古奇書《山海經》中的光怪陸離世界呈現眼前。「香港周2026@成都」期間,擅長用肢體講故事的香港綠葉劇團在成都為觀眾獻上《山海經》三部曲的第一部「山川命」。
演出落幕後,綠葉劇團藝術總監、導演黃俊達攜全體主創與現場觀眾展開一場漫長而真誠的演後對談。劇場內外的對話,延續着劇目台前幕後的故事。黃俊達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採訪時透露,《山海經》第二部曲正在創作中,計劃 2028年底在香港推出「水土別」Work-in-Progress版本,2029年初推出「水土別」終章。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向芸 成都報道
《山海經》作為我國古代保存神話資料最豐富的典籍之一,可謂是包羅萬象,舉凡山川、物產、醫藥、神鬼、禮樂、傳說無不涉及,更隱藏着古人對大自然的深刻思考。原著並不存在一條連貫完整的故事主線,後世各類完整神話敘事都是後人對書中零散素材的二次重構。
黃俊達曾多次被問及為何將創作視角轉向山川萬物本身的生命,他笑言,如果真的要暢談,這個問題可以說一整晚。世界接連發生了很多事情,諸如嚴重的天災,讓他覺得是時候去重新叩問「作為一個人,我們真正的追求是什麼」,進而想要塑造一個拚盡全力活着的人物。「山川命」以帝堯長子丹朱的旅途,貫穿先秦古籍中的人、神、獸、地。黃俊達坦言,之所以選擇丹朱作為主角,是因為《山海經》中對其記載寥寥,正是這種留白,讓他生出強烈共鳴。
一場「流動生長」的創作
在黃俊達看來,《山海經》是一本「奇特」的書,不必強求完全讀懂,難得的是讀者、觀眾和文本之間產生的「化學反應」。團隊創作時不斷挖掘人與天地、與他人之間的關係。「當人困在自我慾望當中,人和外界就會豎起一道無形高牆,這部作品便是向這個困境發出詰問。」
事實上,「山川命」是一場「流動生長」的創作,匯聚了來自多國的演員,每到一座城市,團隊都會汲取當地觀眾的解讀和在地文化,讓劇目不斷迭代。遺憾的是,受巡演現實條件等多方面因素限制,各國演員難以始終跟隨每一站巡演,但內核始終不變——希望打破特定時空桎梏,引導觀眾思考個體與廣闊宇宙之間的關聯。
《山海經·海內經》中「西南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大致對應古蜀的成都平原。黃俊達一直對三星堆文化有着濃厚興趣,先民對太陽的崇拜、詭譎瑰麗的青銅器、神秘的祭祀場景等,讓他思考《山海經》與三星堆是否指向同一個上古時空,而那些奇特的形象很可能來自古人真實所見的世界。他告訴記者,將把三星堆文化納入第二部曲的創作中,用當代表達方式重新解讀上古文化。
引導觀眾主動釋放想像力
對談中,當觀眾問及是否會增加服化道以降低觀看門檻時,黃俊達坦言,有一點「門檻」並不是壞事,需要有這樣的空間讓觀眾主動釋放想像力,把生活沉澱一下。「中國的戲劇發展環境越來越好,不同的形式讓大家有更多的選擇,這很有意義。」事實上,結尾原本有一座可以變形的「山」倒掛空中,其中一個角色還會「飛」向裏面,與其互動,但因道具體量龐大,無法帶到成都,留下一點遺憾。
演員盧銘章補充道,傳統戲曲中的「一桌兩椅」即可表現城池、山川、橋樑,「山川命」中的簡單道具和舞台,也是這樣的虛擬性美學,希望把想像交還觀眾。
有觀眾好奇正式演出前丹朱等演員的靜坐狀態是出於何種考慮。演員韓梅解釋道,每一座城市的開場都會有調整變化,來成都後同樣在尋找合適切入角度。靜坐時,她也觀察每一位進場觀眾的狀態,演員會以聲音和呼吸為引導,讓匆匆趕來的觀眾慢慢沉靜下來。
演員Agnese Perri亦笑言,自己曾在表演時閃過同樣念頭,「我好奇會不會有人問我們上台時在想什麼。」她表示,舞台上燈光熾烈、煙霧繚繞,當被迫長時間保持視線固定且身體靜止時,會感到一種格外強烈的空間感,進入冥想般的感官主導狀態,從而打開不一樣的想像力。
有的觀眾甚至細緻地感受到演出時演員呼吸的層次感,想知道劇中的聲音體系是如何構思、融合的。黃俊達笑稱,「這個過程非常『浪費』時間,但非常重要。」創作前期,團隊經歷漫長的研究學習過程,比如重新發現呼吸的多種可能性,研究不同藝術形式的呼吸、發聲方法。演員不受所謂規則限制,可自由地進行探索,留足了想像空間來完成和觀眾的「連接」。
演員盧銘章進一步補充道,每次排練時,演員要先「尋找」身體與聲音的深層關聯,任由當下狀態的身體自然迸發出聲音。導演捕捉到有趣的瞬間,就會把這些聲音放進劇中段落。
以有限空間演繹浩瀚大荒
歷時三年、已完成22場演出的「山川命」,融合了歌劇、粵劇、中國武術、印度梵劇、香港本地紮作、偶戲、非洲舞、日本狂言及舞踊等藝術精華。創作團體將這些藝術形式淬煉為古典又前衛的舞台語言,輔以獨立樂隊的原創音樂,讓觀眾得以見山見海。
這樣的融合也給演員帶來了巨大挑戰。飾演丹朱的韓梅生於陝北,卻需要全程使用粵語完成表演,語言成為第一道難關;同時她原本是舞者,並不熟知戲劇中的角色塑造。「真的是一點點磨出來的,但因為沒有條條框框,創作相對更自由。」
出生於粵劇世家的盧銘章有着粵劇演員的專業背景,在他看來,傳統粵劇有着高度程式化的動作、片段,演員常以模仿完成表演,很難有自我突破。但在「山川命」裏,導演鼓勵演員調動自身特質進行發揮,可以丟掉很多制式化東西,從自身感受出發去演繹角色。
「創作最難的就是『創作』本身。」演員梁錕堯表示,《山海經》早已成書,但團隊並不想通俗直白地把書中故事搬上舞台,所以花了很多時間去想像推演上古世界,演出後也一直收集觀眾反饋,不斷修改、復排。
演員Agnese Perri則從「廣闊」與「有限」的對比中闡釋面臨的困難。在她看來,《山海經》敘事宏大,超越日常現實,但舞台空間、肢體表達等卻受到限制。演員需要依靠極強的想像力,將《山海經》的恢宏氣勢內化於心,用肢體撐起「四海八荒」,這確實是一項頗具挑戰性的任務。
一場成功的演出,音樂需要與表演同頻共振。多次參加巡演的樂師甘晉熙卻苦惱於「山川命」現場配樂沒有「正確答案」。「音樂通常都有既定節奏、調式框架,但劇中自然地融入了很多東西。」因此,樂師需要適應不同劇場聲學環境,敏銳感受演員當下釋放的能量,並動態調整音量、音色,確保觀眾聽到的效果和自己一樣。
在黃俊達看來,《山海經》是一個大千世界,需要不設限地探索其中無限可能。創作者將文中「命山川,類草木,別水土」的動詞反轉為名詞,從人命名自然,轉為指向自然自身的生命律動,以「山川命」「水土別」「草木類」的視角來解讀《山海經》。他透露,「山川命」最後會回歸到文明開始前的空寂狀態,因此第二部曲「水土別」是前傳,探尋大洪水等天災之下的人類處境,回溯「山川命」中人物的命運。目前第二部曲已有初步劇本框架,會吸納蒙古呼麥、歐洲古老歌唱等更多聲樂養分。
當舞台落幕,故事並未結束。正如一位觀眾在劇團留言冊上寫下的劇評:「在這個劇裏看到了難得的流動感,舞台的流動、表演的流動、呼吸的流動、空間的流動,與此同時,它又是在不斷注入的,各種元素的碰撞堆疊也不會讓人覺得過滿,留白也不會失去注意力,聲音的環流令人震撼。總之在這一個小時的時間內我完全被吸入、沉浸到了上古《山海經》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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