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振輝
賽里木湖的湖灘上擱淺着許多碎石,每一塊都被湖水打磨得很特別——圓潤、光滑、帶着歲月的溫度,像是一顆顆被時間撫摸過的心。大家挑選光滑扁平的石頭打水漂,石頭橫向切入湖面,激起陣陣漣漪,一圈一圈蕩漾開去,笑聲迴盪在湖邊。那些漣漪擴散、交疊、消散,像是我們的青春,短暫地擾動了水面,然後歸於平靜,可水面記得每一顆石頭的溫度。
我一向習慣撿拾異地石頭作紀念,把大地的碎片帶回城市,彷彿就能把當下的記憶牢牢攥在手裏。無論是長白山、麥理浩徑、鼓浪嶼,我都帶走過那裏的石頭。賽里木湖自然也不例外。我撿了一塊掌心大小的石頭,灰白色,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像一幅微縮的山水畫,有山,有水,有雲,有霧,只是比例被縮小了,濃縮在一塊石頭的方寸之間。相比精美的文創產品,這塊平平無奇的小石頭更有紀念意義——它真實、純潔,帶着這片土地的溫度,不會過期,不會褪色,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失去意義。它會一直在那裏,靜靜地,像我與這片土地之間的一個約定。
可指尖摩挲這塊賽湖石頭時,我忽然生出一絲矛盾:石頭本就屬於這片湖水,我將它帶走,不過是暫時借來一份回憶。人總想攫取什麼留住旅途,可山河從來不屬於旅人。我只不過是個過客,終有一日,應當把屬於這裏的,歸還於此。我想,我會再來一次賽里木湖。相信那一趟旅途,不僅是故地重遊,在有生之年,還能欣賞多一次獨屬於這裏的一抹藍。更多的是看多一遍年輕時看過的風景,走多一遍年輕時走過的路。好與自己的青春做個圓滿的告別,把世界歸還於世界。
這個念頭讓我忽然鼻頭一酸。我們這一生,不斷地從世界裏拿走什麼——物質、記憶、情感,以為這樣就能留住什麼。可真正屬於我們的,從來不是那些被帶走的東西,而是那些帶不走的——風的溫度,星的閃耀,湖水的藍,還有那一刻心裏的震顫。也許,把石頭送回去,就是把心裏的某個部分安放回去,讓它回到它該在的地方,讓故事有一個完整的結尾,讓來路和歸途,合成一個永恒的圓。
動車從伊寧站緩緩駛出,我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土地。天山在遠處露出雪白的山尖,像是大地的皇冠,在陽光下閃着凜冽的光。回程的時間過得很快,地貌從翠綠漸漸褪回灰褐,像是一幅畫被風吹乾了顏色,從濃烈到清淡,從喧囂到寂靜。
離開伊犁,天山雪嶺逐漸遠去。這趟旅程留給我的從來不止毛氈與石頭。山河無言,卻把啟示藏進伊犁馬的蹄聲、哈薩克少年的眼眸、雲杉的年輪與賽湖的星河。伊犁教會我的,不必遠赴於此才能有所成。手握賽湖撿來的石頭,身處喧鬧都市,我亦可以懷着一份勇敢、一份堅定、一份敬畏,慢慢長成自己期盼的模樣。萬水千山或許相隔,但風的記憶,從來不會被地域阻隔。伊犁的天人山水,不僅是山河風景,更是人與自然共生、不同民族彼此守望的活法,而我正在不疾不徐地學習着。少年的成長,既要敢於跨上馬背直面恐懼,亦要如雲杉一般不疾不徐向光而生。縱使身處鋼筋水泥的城市,內心依然可以擁有一片廣闊曠野。
作者為漢華中學中六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優秀學員,首屆魯迅文學院香港少年作家班學員,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中國校園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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