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 復旦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
當地時間9月23日下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抵達華盛頓,應美國總統特朗普邀請,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從5月北京會晤到9月華盛頓相聚,中美元首在半年內實現互訪,標誌着中美高層互訪機制基本恢復正常。國際社會高度關注此次會晤將形成哪些具體成果,兩國確立的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又將如何轉化為處理合作、競爭與分歧的持續性安排。
訪問之前,外交與經貿渠道已展開接觸。9月17日,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同美國國務卿魯比奧通電話,重點討論高層交往。9月20日,中國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在紐約同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貿易代表格里爾舉行經貿磋商,涉及落實既有共識、雙邊貿易投資,並就人工智能問題對話。這些接觸為元首會晤做好部門層面的議題準備,預示着此次會晤可能達成習近平主席在書面講話中所說的「豐碩成果」。
抵美禮遇傳遞溝通信號
安德魯斯空軍基地的歡迎安排同樣受到關注。特朗普與夫人親赴機場迎接習近平主席伉儷,現場奏兩國國歌,鳴放21響禮炮,戰機飛越致敬。美國總統通常在白宮為到訪的外國國家元首主持正式歡迎儀式,親自接機屬於罕見安排。高規格禮遇,體現了美方領導人對此次會晤的期許,也為會談提供了良好的氛圍,傳遞出了相互尊重的信息。
習近平主席抵達後的書面講話,把兩國各自發展置於「相向而行」的框架下,指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讓美國再次偉大,完全可以並行不悖、相互成就」,重申5月確立的「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定位,並提出「拓展中美各領域交流合作空間」「同美國各界人士廣泛接觸、厚植友誼」的清晰意願。這一發言延續了既有政策方向,「相互成就」既涉及如何分配合作收益,也涉及雙方能否為彼此發展保留可預期的外部環境。
「定盤星」轉化為制度安排
今年5月,習近平主席將「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內涵概括為「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此次抵美講話再次闡明這一方向。這一框架容納了合作與競爭並存的現實,也把分歧管控、長期和平納入同一議程。其實際作用,要看四個層面的安排能否相互支撐:
合作為主,需要具有延續性的共同利益項目,使企業和社會交往不因局部摩擦而全面中斷。競爭有度,涉及競爭邊界及政策工具的適用範圍。分歧可控,依賴持續溝通、風險通報和處置突發事件的能力。和平可期,則要求雙方對避免衝突形成較穩定的預期。這些條件將關係定位落到可以觀察的政策過程,也使穩定的含義超出短期氣氛改善。
17日,王毅同魯比奧的通話中,將元首外交稱為中美關係的「定盤星」。從制度分析看,元首直接溝通能為重大分歧提供澄清立場、界定議程和授權協商的機會。北京會晤確立了關係框架,華盛頓會晤則提供了延續和細化這一框架的場合。從共識到執行,還需要部門磋商、進度檢視及爭議處理相互銜接。
除了部門與流程上的銜接,穩定還包含一個時間維度。在持續互動中,已兌現的承諾會影響下一輪合作的意願,規則的連續性則影響企業和社會交往的風險評估。因此,責任部門、落實進度和溝通渠道,都比抽象的成果數量更能說明政策如何運作。當某一領域再次出現摩擦,其他領域的合作能否繼續,將檢驗整體安排承受衝擊的能力。
在實力變化中考察關係的韌性
謹慎觀察前景,需要把結構條件與政策選擇區分開來。中國的產業基礎持續變化。據國家統計局公布,2025年中國製造業增加值達34.7萬億元人民幣,按不變價格計算比上年增長6.1%。這種結構條件的變化,會傳導為實力對比的變化。
實力變化對關係穩定的影響是雙向的:相互依賴可以提高衝突成本,從而抑制衝突;競爭壓力也可能加劇風險認知,從而削弱穩定。關鍵在於雙方如何理解變化、調整行為。中方的應對思路,就是在敏感分歧上明確底線,同時保持溝通渠道和合作議程。習近平主席5月會談時強調台灣問題對中美關係的重要性,同時提出用好政治外交和兩軍溝通渠道,拓展經貿、衞生、人文等領域合作。
中國對雙邊關係的政策建構,可以從公開主張和具體接觸中觀察:外交溝通提出平等、尊重、互惠,經貿磋商圍繞落實共識,人文交往則面向更長期的社會聯繫。外交部9月21日公布習近平主席覆信美國10所高校青年學生,鼓勵青年延續兩國友好交往。這些安排呈現了維護利益、管理風險與拓展合作並行的政策取向。
由此看來,對此次會晤的審慎期待,可以落在已有接觸能否形成後續機制、既有共識能否細化、交流合作能否獲得更穩定的條件。紐約磋商已將人工智能納入對話,具體制度成果雖仍待正式公布,但可以謹慎預期將取得積極的機制化進展。
建設性戰略穩定與中美相互成就之間,需要一條由政治共識、工作機制和實際合作構成的連接路徑。當雙方能夠在保留分歧的同時降低誤判,在競爭之中維持合作的可預期性,相互成就才有轉化為不斷顯現成果的條件。從這一角度觀察華盛頓會晤,既能看到此次接觸提供的機會,也能對長期關係所需的耐心與制度積累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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