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涘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劉邦帶着一幫豐沛子弟揭竿而起的時候,也沒想到不過五年光景,就坐擁了天下。打江山不易,守江山卻更難。劉邦衣錦還鄉,酒酣耳熱之際,唱起了這首《大風歌》,透露了滿懷心事。
冒着槍林彈雨奪得天下的劉邦,骨子裏瞧不起詩書,也瞧不起讀書人。他厭惡儒生到了什麼地步?據《史記》記載,有人戴着儒冠來見他,他竟一把扯下人家的帽子往裏撒尿。這也可以理解,在風沙撲面虎狼環伺的時候,哪有心思去舞文弄墨。
滿朝文武都不敢去觸碰皇帝的逆鱗。曾經做過秦朝博士的叔孫通,為了能為新王朝做點事,低聲下氣地對劉邦說,「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請求為朝廷制訂禮儀。相比之下,陸賈在劉邦面前就從容得多了。他不顧忌諱,總在劉邦耳邊念叨儒家經典,「稱說詩書」。劉邦聽煩了,大罵:「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賈不卑不亢,回了一句:「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接着講起逆取順守、文武並用的道理,又說倘若秦朝得了天下之後肯行仁義,陛下您又怎能取得這江山?劉邦聽了,竟沒有發怒——至少面上沒有。這是他的高明之處,秦始皇和項羽都比不上。他反倒給陸賈出了個題目:「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
帝王命題,謀士作文,這便是《新語》十二篇的由來。歷經秦末苛政亂世,人心思定。陸賈深感蒼生疲敝、百廢待興,不能再折騰了。他將平生治學、觀世、察興亡的所得,濃縮在這部七八千字的書中。
新語者,新時代之語也。《新語》不是閉門造車、鑿空高蹈的迂闊之論,而是針對秦朝王綱解紐、群雄逐鹿的大亂後,新興的漢朝帝國如何在一片廢墟上鞏固政權、治國平天下、安頓蒼生的新時代之問,提出解決方針和策略。於是,陸賈站在歷史正反經驗的基礎上,尤其是吸取亡秦的教訓,運用起先秦時期各家各派的思想資源,以儒家的仁義為枝幹,以道家的無為為血脈,吸取各家思想的養料,兼收並蓄,熔裁舊典,自鑄偉辭,冶煉成新時代的治國方略,呈報給劉邦。
陸賈私淑荀子,對孔子之學熟稔於心,卻沒有門戶之見,不像後世經學家那樣固守「家法」。他高舉儒家仁義大旗,倡導以德化民、寬政安民;又承襲道家無為之說,主張輕徭薄賦、休養生息,摒棄秦代繁刑苛法。他推崇大道直行,與道為依,因時而行,能入世輔君、匡扶社稷,也能適時蟄伏、悠遊待時。他的思想,源自儒家的有十之六七,源自道家的有十之二三,其餘法家、墨家、陰陽家等,無不擇善而從。他說:「書不必起仲尼之門,藥不必出扁鵲之方。合之者善,可以為法,因世而權行。」這句話就已經顯示出他的寬廣氣度。這便是陸賈的治學與處世之道:學問無定式,治世無成法,關鍵是看能不能解決實際問題,而不論什麼主義。如果說有主義,可能近於「拿來主義」、實用主義,也就是「不管白貓黑貓,捉到老鼠就是好貓」主義。
後世人談陸賈,或稱儒家,或稱道家,或稱雜家,還有人給他加個新儒家、新道家的頭銜。這是囿於學派之見,一定要把他歸入某個派別,彷彿不如此就像「猢猻失了樹」,實在是皮相之見。陸賈的興趣不在辯章學術、考鏡源流——那是經學家的事,他的興趣在於改造世界。他飽讀詩書,卻非腐儒,不是只會讀書的呆子,而是能將所學知識改造世界的實踐派。
陸賈的傳奇經歷,就是他用學問指導實踐的最佳體現。
漢初天下初定,南越王趙佗割據一方,自立稱帝。陸賈受命出使南越,對趙佗陳說天下大勢,曉以君臣大義,說服趙佗去帝號、遵漢制、納貢稱臣。大約二十年後,漢文帝時,陸賈再次出使南越,成功勸說趙佗放棄稱帝,再次稱藩歸順漢朝。劉邦死後,呂后掌權,大封呂氏家族,對諫議大夫十分警惕。陸賈看到形勢不對,無法與之抗衡,便託病辭職,回家享受天倫之樂。可他身退而心未隱,始終密切關注時局發展。後來呂氏權傾天下,想危害劉氏政權,右丞相陳平無計可施,又害怕惹禍,深居簡出,愁容滿面。陸賈看透了丞相的憂愁,主動去拜訪陳平,說:「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務附。士務附,天下雖有變,即權不分。」勸陳平去結交太尉周勃。最終陳平與周勃聯手,平定了諸呂之亂。
漢初開國功臣,多以軍功封侯,以理政陞遷。陸賈只是劉邦身邊的一個謀士,沒有攻城野戰的軍功,得不到封侯;不參與日常行政,無法累官升職。但他的功業,在漢初群星璀璨的星空下,並不顯得暗淡。看他一生行事,兩使南越,以三寸不爛之舌,消除嶺南割據隱患;片言調和陳平與周勃,平定諸呂之亂,安定劉氏,穩定政局;不為功名所累,與時俯仰,優遊卒歲,全身遠患。這些都是難能可貴之舉。但在群雄中,陸賈最突出之處是以詩書啟蒙雄主,行仁義之治,倡無為之政,定下漢初黃老之治的理論根基。漢初撥亂反正,從武鬥轉為文治,陸賈居功至偉,是名副其實的漢初第一儒。無怪乎班固說他「身名俱榮,其最優乎?」相比之下,司馬遷讀了陸賈的《新語》,只把陸賈看作是「當世之辯士」,也就是戰國縱橫家的餘緒,不免太過偏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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