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二戰戰俘後代吉林遼源尋訪父輩受難地 「美國遺忘的，中國保存了」

距離二戰結束已逾80年，戰爭親歷者正在逐漸離世。但在中國東北，一段與美國密切相關的戰爭記憶，仍在被後人重新尋找。81年後，他們的後代來到中國現存的唯一一所高級盟軍戰俘營遺址—吉林遼源二戰盟軍戰俘營舊址，尋訪這段被美國社會逐漸遺忘的歷史。

這裏曾是日軍關押盟軍高級將領的「秘密牢籠」。1944年12月至1945年8月，美軍中將喬納森·溫萊特、英軍中將珀西瓦爾等16名盟軍高級將領及隨從共34人，從台灣戰俘營輾轉關押至此。

溫萊特將軍乾女兒Adell Wiggins、奉天戰俘營後代Keith Wuttke等多國戰俘後人近日到訪遼源，參與紀錄電影《被遺忘的將軍》拍攝。他們在接受採訪時表示，美國本土對這段歷史的保存遠不如中國，中美兩國在二戰中的同盟記憶不應被遺忘。●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盧冶、林凱 長春報道 圖：香港文匯報記者 盧冶

「不從過去汲取教訓或會重蹈覆轍」

Keith Wuttke的父親是奉天戰俘營中的美國戰俘William Wuttke，職業為工程師。他在囚禁期間偷偷作畫，將紙張帶出戰俘營，以漫畫形式記錄戰俘營生活，這些畫作在遼源展出。

在戰俘營展板上，Keith Wuttke看到父親創作的漫畫時，十分激動，數次落淚。「我對中國為紀念這些勇敢的戰俘所做的一切深感震撼。」Keith Wuttke說，這些戰俘在美國幾乎已經被人遺忘，而在中國看到專門紀念他們的地方，「它融化了我的心，也讓我感到非常高興和自豪」。

「那段經歷非常痛苦，這也是讓他自己更容易面對那段經歷的一種方式。」Keith Wuttke以其中一幅畫向香港文匯報記者舉例，畫中他的父親被關進了狗窩，這意味着他正在受罰，但他以這種幽默的方式記錄下來，是希望能把希望分享給其他人。

Keith表示，每次看到這些畫作，都難以想像戰俘們如何活下來。「完全是靠着勇氣、信念、希望，以及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

他同時呼籲：「如果我們不從過去的錯誤中汲取教訓，我們很可能會重蹈覆轍。很多人說過這樣的話，但是現在比以前更加真實。我們需要回望過去，看看曾經發生過什麼，然後告訴自己，不管是美國、中國或是與其他國家，讓我們團結起來，彼此和睦相處，我們不能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共同記憶需要重新被看見

展覽館中展出的一段歷史引人注目，營救時正值雨後，一輛載滿盟軍戰俘的卡車陷入泥濘，動彈不得。這些戰俘剛從日軍戰俘營被解救出來。十幾個中國農民簇擁過來，前拉後推，車子終於駛出泥潭。更多的中國人還給車上的軍人送來食品。

「如果沒有中國農民的幫助，我是不可能回到美國的。」溫萊特曾在回憶錄中描述。

當年的目睹者李傳國老人也親臨現場，Adell Wiggins與李傳國數次握手擁抱。「當時日本對中國民眾非常殘酷。我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希望擺脫日本人的控制，願意幫助盟軍。現在回頭看當時發生的事情，我很難理解人為什麼會對其他人如此殘酷。這種殘酷不僅發生在美國人身上，也發生在澳大利亞人、英國人和中國人身上。」

據她講述，Adell Wiggins的名字來源於溫萊特將軍的妻子，她是溫萊特的乾女兒，其父親是溫萊特的勤務兵，同樣關押在這裏。Adell Wiggins介紹，被營救時，身高1米88的溫萊特被解救時體重不足90斤。「他們瘦得就像只剩一副骨架，再套上一身衣服。」Adell Wiggins說。

香港前總督後代尋訪祖父戰俘經歷

Adell Wiggins表示，溫萊特沒有孫輩，其獨子傑克已經去世。「現在真正能夠繼續講述溫萊特將軍這段故事的人已經不多了。隨着我們這一代人逐漸離去，很多歷史也可能隨之消失。吉林做得很好，我希望更多的國際參觀者能到這裏更好地了解這段歷史。」

香港前總督楊慕琦爵士之孫Tim Young此次也來到遼源。楊慕琦曾任香港第二十一任總督，香港淪陷後被日軍俘虜，先後關押於台灣、瀋陽、遼源等地戰俘營，1945年8月獲救。Tim Young此次來到遼源，參與紀錄電影《被遺忘的將軍》拍攝，在祖父受難的地方尋訪這段被家族沉默多年的歷史。

「這對我來說很激動，因為我在這裏看到了我的祖父的經歷，我記得他。」Tim Young說。

與其他戰俘後代一樣，他也面對一個共同的問題：戰爭親歷者正在一代代離去。楊慕琦戰後活了近三十年，從未對家人談論自己的戰俘經歷。「他從來沒有談論這件事。他覺得最好的處理方式不是為了談論它。」Tim Young通過家庭文件、日記以及相關書籍，才逐漸拼起祖父人生中這一段被沉默的歷史。

Tim Young介紹，楊慕琦八歲時被送去寄宿學校，習慣了「把困難的問題藏在心裏」。他靠音樂和書籍度過囚禁歲月，把熱愛留給家庭和他人，卻把苦難鎖進沉默。如今，Tim Young是一名歷史老師。

「我也希望我能在祖父活着的時候採訪他。所以我會鼓勵每個後代，採訪他們的祖父母。」他說，「我認為所有國家的人都應該聚集在一起，應該銘記歷史，以史為鑒。以這種方式，我們會有一個更美好更和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