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賀
有一年秋天,從北京出發駕車去承德看避暑山莊,初心是我一直喜歡北方的夏天,因此對帝王消夏方式甚為好奇——近京的西山賞林、頤和園上泛舟不也挺好,何必跑那麼遠?
車行高速仍要數小時甚至半天才到埗,按古時的行動方式推算需要耗時6天,根本不近也不方便,遠非現代人理解的簡單度假方式,甚至都有些「苦行」的滋味了,為何在那地方建行宮呢?
認真研究了幾天,認真看了博物館,才算大致理解康熙的苦心。臨末要走之時,漫步在山巒中,北邊的寒風已經把石頭山上覆蓋的植被吹成了橙黃相間的顏色了,對於一個南方人而言,吸着冷冽的北風看着,既豐富又蕭瑟的景象,竟然有些理解了若要治國所面臨的難題,也就重新生起了再讀《康熙的紅票》的衝動,對他的視野和大略有了新的認識。
1978年,李光耀對到訪的鄧小平說:「新加坡華人大多數是廣東、福建等地南方人的後裔,祖先都是目不識丁、沒有田地的農民;而達官顯宦、文人學士,則全留守中原開枝散葉。因此,沒什麼事情是新加坡能夠做到而中國做不到或沒法子做得更好的。」
中國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留學生容閎,出身貧寒,由傳教士帶出國,其後發起的第一批官費留美幼童中,亦幾乎全都是家境清貧的孩童,在他回憶中亦提及:若非實在走投無路的家庭,誰會捨得讓自己孩子背井離鄉遠渡重洋奔赴一個不知所以的前程呢?
2018年冬天,我們有一個藝術工程的項目在陝西韓城,據說我們第一個姓梁的祖宗,就是從韓城走出來的。我帶着遙遠的、模糊的情感做完了討生活的工作後立馬租了個車直奔山西運城機場,韓城沒有機場回南方,運城的班次也很少——生活總是容不得有太多感慨的時光,車很破,避震都是壞的,抖啊抖啊,累得快昏過去沉沉睡着了,抖到半途司機回頭,吼我一嗓子,說到風陵渡了,我迷迷糊糊睜開眼,順着司機指的方向望去,車正行至橫跨黃河的大橋,很寬廣,橋下像個平原,司機很熱情地說︰「你看,你看,這裏就是傳說中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了』。」
喔,這就是傳說中的風陵渡,初到風陵渡,才知道黃河自此東流不復返。「我們村上,好多討生計的漢子,當初都是走過風陵渡出去謀生的,有人成功了,有人是骨灰盒子回來的。」司機師傅有點傷感,我猜他講的,是去山西挖煤礦,總比在鄉下種幾畝薄田能看得見活路,看見活路有時候比活着更重要。
此刻,我站在檳城海邊「姓周橋」的盡頭,據說那些早年間南渡南洋謀生的「苦命人」在馬來西亞最先上岸的地方就是這裏了。當你一無所有時,你的姓氏和語言,便是祖先賜予你身上佩戴着的、活着的意義,他們隨即便按各家各姓作為維繫的基礎扎根了下來。
我這幾十年奔走謀生,無數的瞬間站在世界各地不同的海邊,波斯灣、印度洋、日本海、基隆港、釜山海雲台、開普敦好望角、鹿特丹港……海風的味道有相似,也有非常不同的溫度和風味,隨着年歲增長,看海的動作沒多大變化,無非背佝僂了不少,但想的東西確定是有不一樣了。
站在邊塞之地的土地上看過去,站在中原的黃河邊上看過去,再站在海邊看過去,你似乎就能看到未來。
所以你看啊,我們還是很有希望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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