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俄羅斯聖彼得堡,風中帶着涅瓦河的涼意。郭少宇斜倚改裝單車,左手撫過右腿假肢,手機屏幕上鋪開三十餘國的騎行路線圖。高壓電事故奪去他右臂右腿,從封閉在家的少年,到殘疾人運動員,再到獨自騎車環遊世界的短視頻創作者,他以單車為腳、鏡頭為眼,輾轉亞、非、歐三十餘國,一邊把沿途普通人的善意收藏,一邊也為異國朋友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在與香港文匯報記者的視頻連線中,他聲音平緩,沒有慷慨激昂的剖白,只慢慢講起環球路上一段段刻在心底的相遇。郭少宇的視頻號裏完整分享旅途故事,包括所有狼狽的遭遇:假肢反覆磨損破皮、暴雨天獨自推車、深夜獨處時低落煩悶、運營團隊開支緊張,從不掩飾自己平凡,甚至不完美的一面。他從未想用自身經歷說教大眾,只是如實分享一路所見所感,用真實的遠行經歷告訴每一位傾訴煩惱的網友:無論身處何種困境,不必困於抱怨,腳踏實地,自有風光在前。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任芳頡 連線莫斯科報道 圖:香港文匯報北京傳真
2008年,14歲的郭少宇因高壓電意外致殘後,閉門居家兩年,後經家人送入市、省殘疾運動隊訓練。退役歸家,日復一日的靜止讓他覺得生活空虛,「最初只打算騎車出去走一小段,純粹體驗一番」。郭少宇回憶起那段日子,初登旅途身無分文,朋友建議他記錄騎行日常、拍攝短視頻,2016年起,鏡頭從消遣變成謀生事業,妻子始終全力撐持他的遠行。
德國翁援助銘記至今
三十多個國家一路走過,溫暖片段數不勝數,法國郊外偶遇的德國老翁,是他心中遺憾最深的一段緣分。「當時我在郊外鄉間道騎行,一位75歲的爺爺騎單車追了我幾十分鐘,但我當時心思全在留意前方路況。若早知道他在後面追我,我就停下來了。」追上他後,老翁沒有客套寒暄,第一時間拿出保養鏈條的潤滑油,彎腰蹲下身,仔仔細細替他養護磨損的單車鏈條,做完這一切,才懇切邀約他到家中落腳,洗澡、修車、休整。
「我跟老人說只留宿一晚,第二天一早就繼續趕路,他不肯,反覆挽留我:『明天我去買麵包,備齊你需要的一切物資,多住幾日吧。』」當晚,他在老人自家院子搭起簡易帳篷,入夜後老人數次來到帳篷旁,拉着他閒聊家常。
第二天郭少宇動身離別,老人臨別前特意給他一卷厚實耐用的電工膠帶,叮囑路上修車能用上。離別時郭少宇留下一張兩元人民幣作紀念,老翁則遞上印有德國住址與聯繫方式的名片,反覆囑咐,日後遇上難處隨時可聯繫他。「可惜這張名片後來不慎遺失,等我騎行抵達德國境內,心裏滿是懊悔,總覺得弄丟了一份難得的羈絆。直到現在,我還常常想起這位和善的老人,希望他此生安康喜樂。」
定製假肢回報非洲殘疾青年
2024年春夏之交,郭少宇騎行深入坦桑尼亞偏遠村落,村口一名依靠雙枴行走的截肢青年,引發了一段跨越國界的溫暖善舉。「那位小伙左腿殘缺拄着雙枴,很好奇地盯着我的假肢看。我脫下假肢讓他試穿,可惜並不匹配。」郭少宇將腿上的硅膠套送給小伙,希望能保護他的截肢部位。對方為了表達感謝,將郭少宇帶回了家。「非洲村落民居簡陋破敗,他家裏還有好幾個年幼的孩子,屋裏連照明工具都沒有,但卻大方地為我燒了一隻雞。」
正是這一善舉讓郭少宇決心為這位非洲朋友「定製」一套假肢。畫草圖、買材料,還請了一位電焊工進行焊接。「我採購了一些生活用品送到他家裏,又在能力範圍內給予現金。」郭少宇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安裝假肢當日,全村鄉民圍攏觀看,當小伙靠着這個假肢扔掉了雙枴獨立行走,所有村民都為他鼓掌歡呼。
視頻上線後迅速收穫無數網友共情,這份雙向奔赴的溫暖感動了萬千觀眾,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公開點讚,一句「善舉不分國界」,讓這段發生在非洲的溫暖故事傳遍網絡。郭少宇坦言:「我從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順手幫一把。可看到這麼多人被這件事觸動我才明白,普通人之間的善意不分地域、不分國籍。能憑自己的經歷,給同樣身處困境的人帶去一點微薄的幫助,我心甘情願、樂在其中。」
四天登頂「非洲屋脊」
這份對非洲土地的執念,後來化作攀登「非洲屋脊」的勇氣。他以獨臂獨腿耗時四天,踏上這座海拔5,895米的乞力馬扎羅山,沿途山路泥濘濕滑,機械假肢很難穩住身形,一路上屢屢摔倒。待到海拔四千餘米,強烈高原反應又帶來持續頭痛,近乎垂直的岩壁只能靠單臂撐着石塊緩慢向上。「我走的每一步都很艱難。」登頂清晨,雲海與朝陽鋪展在眼前,他沒有高聲歡呼,只是靜靜在登頂證書上寫下女兒的小名朵朵,心底只盼着,將來孩子提起自己的父親,能生出幾分驕傲。
長路並非坦途。他曾在歐洲地廣人稀的鄉村遇上暴雨,推着假肢單車陷在泥濘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每往前挪動一步,假肢都要承受加倍的磨損與刺痛。總有人問他,殘缺軀體還要常年應對路途艱險,有沒有累到想要放棄的時刻。
郭少宇搖了搖頭,「從來沒有哪一段路是輕鬆的,假肢磨破皮肉、高原頭痛、淋雨趕路都是常態。支撐我走下去的不是隨性自在,是我不願因為身體的缺憾,就把自己困在方寸之地。路上縱有萬般難處,但一路走來總有陌生人願意伸手搭一把,咬咬牙,總能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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