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解惑】「嫦娥」本名「姮娥」 奔月傳說富想像

農曆八月十五，是中國傳統的中秋節。其中最令人熟悉的神話故事，莫過於嫦娥奔月。

嫦娥奔月的傳說，流傳極廣，其起源或本於《歸藏》。《周禮》曰：「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唐人賈公彥疏云：「《歸藏易》，以純坤為首，坤為地，故萬物莫不歸而藏於中，故名為《歸藏》也。」孔穎達《周易正義》則引鄭玄之說云：「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由此可見，古人認為《歸藏》乃商代《易》學系統中的重要經典，主要闡述大地「厚德載物」之德。

雖然《連山》與《歸藏》早已亡佚，但我們還是可以在古籍的注文中發現《歸藏》的片段。如《文選》李善引《歸藏》注謝莊《月賦》曰：「昔常娥以不死之藥奔月。」又注王僧達《祭顏光祿文》曰：「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藥服之，遂奔月為月精。」《文心雕龍·諸子》亦言：「按《歸藏》之經，大明迂怪，乃稱羿斃十日，嫦娥奔月。」皆謂嫦娥因服不死之藥而奔月，成為月精，後世遂有「嫦娥奔月」之傳說。

特別一提，「嫦娥」其實本名「姮娥」或「恒我」。這並非單純用字不同，而是與古代的「避諱」制度有關。漢文帝名劉恒，「姮」與「恒」同音，臣民為了避開皇帝名諱，便改「恒」為「常」，後又加女旁作「嫦」。通行本《老子》首章有名句曰：「道可道，非常道。」其「常」字在馬王堆帛書本作「恒」，亦是同一道理。總之，由於避諱，「姮娥」逐漸變成我們熟悉的「嫦娥」。一個名字的改變，竟藏着古代政治禮法的影子，也使神話多了一層歷史痕跡。

因此，神話傳說「嫦娥奔月」，其實應作「姮娥奔月」。東漢《淮南子·覽冥訓》曰：「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後漢書·天文志上》引張衡《靈憲》云：「羿請無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將往，枚筮之於有黃，有黃占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驚毋恐，後且大昌。』」晚唐詩人羅隱《秋夕對月》亦有詩句言：「姮娥謾偷藥，長寡老中間。」當中所引，皆作「姮娥」。

《淮南子》載為羿妻

值得注意的是，與前述《歸藏》注文相比，上引《淮南子》、《靈憲》等古籍，除了稱「嫦娥」作「姮娥」之人名差異外，還在「奔月」傳說中多加了一位角色——「羿」。「羿」與「姮娥」的關係，古籍並無特別記載，至東漢高誘注《淮南子》曰：「姮娥，羿妻也。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盜食之，得仙奔入月中，為月精也。」

又唐代《初學記》引用古本《淮南子》曰：「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羿妻姮娥竊之奔月，託身於月。」皆以姮娥為羿妻。民間傳說遂以此為據，將嫦娥描寫成竊取丈夫仙藥而獨自奔月的失德女子。後來署名明代文學家鍾惺編輯、馮夢龍鑑定的《有夏志傳》，以及清人蒲松齡的《聊齋誌異》等，都寫過嫦娥的故事，並加入了大量情節創作，嘗試改變其負面形象。

又上引張衡《靈憲》，在「嫦娥奔月」的神話中加入了有關占卜的細節，後來晉代的志怪小說《搜神記》亦沿用了相關說法，謂嫦娥奔月前曾占出「翩翩歸妹」之辭。1993年3月，湖北省江陵縣王家台15號秦墓出土了一批竹簡，其中發現了失傳的《歸藏》殘簡：「《歸妹》曰：昔者恒我竊毋死之[藥]……□□奔月，而枚占□□□……。」（註：[ ]為推測文字，□為殘缺文字）簡文中的「恒我」即是「姮娥」，很可能是目前「嫦娥」傳說最早的文本根據，當中雖有提到「竊藥」、「奔月」等元素，但並沒有西王母、羿妻等說。

姮娥到底是否羿之妻子？她有無背夫偷取仙藥？是否在月宮孤獨過活？神話之所以迷人，正因它把嚴肅的人生，包進浪漫的想像空間。中秋佳節，不妨一邊與家人賞月吃餅，一邊討論古人留下的有趣謎題，樂也融融。最美的月亮不只在天空，也在一家人抬頭同看、團圓美滿的那一刻。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