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道縱橫】履虎尾不咥人 飼寵需明「節制」「防患」

近來狗隻噬人、同類相殘之事屢見報端。社會遂問：人與動物是否應有距離？飼主如何管束？此類問題看似現代城市管理，其實亦可從《周易》中尋得啟發。《周易》並非動物保護法，卻深明「位分」「節制」「防患」之理，足以為今日思考人與動物關係提供方向。

履卦卦辭曰：「履虎尾，不咥人，亨。」人在踩虎尾之後而未被咬，並非因虎失去獸性，而是因人能謹慎履行其道。此句用於今日飼養寵物，極有警醒意味。犬貓或其他動物雖經馴養，仍有本能、領域意識與攻擊反應。飼主若只以「牠很乖」「牠不會傷人」自信，便是忘記了「虎尾」之險。真正的愛，不是盲目相信動物無害，而是承認其擁有獨特個性，並以牽繩、戴口罩、訓練、絕育、隔離等可能方法，盡量防範危險發生。

乾卦《象傳》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坤卦《象傳》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一健一順，顯示人既有治理之責，也應有包容萬物之德。動物不是器物，牠有生命、有感受，人不應任意虐待；但「載物」並非放任失序。愛護動物不等於把動物完全等同於人，更不等於讓其在公共空間無拘無束。人與動物相處，情感可以親近，秩序卻不可混淆。

《繫辭傳》有言：「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萬物各安其位，變化才有秩序。家庭中，寵物可為伴侶，卻不能凌駕於人身安全之上；公共空間中，飼主有使用權，路人亦有免於驚嚇與傷害之權。若大型犬在兒童活動處自由奔走，便是位分失當；若受害者反被責怪「不懂動物」，亦是義理倒置。城市文明的標準，在於我們能否將心比己，使各方皆得其所。

家人卦《象傳》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養動物不是一時興起，而是長久承擔。飼主之「言有物」，是要言出必信，在領養或購買前，誠實衡量時間、能力、居住環境與經濟條件；其「行有恒」，則是堅定承擔飼主責任，在日常中持續訓練、清潔、醫療與安全管理。若只享受寵物陪伴，卻不承擔風險，便是無恒之行。寵物出事，表面是獸性失控，深處常是人責失守。

寵物出事實為人責失守

蒙卦《彖傳》曰：「蒙以養正，聖功也。」又坎卦《象傳》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坎為險，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習於防險。許多攻擊行為並非一日形成，而是長期缺乏教育、過度圈養、錯誤獎懲所致。社會若只在傷人後懲治動物，固可止一時之害，卻未必能治其本。傷人事件提醒我們，電梯、屋苑、公園、街道皆是人與動物交會之處。既知有險，便應反覆教育與制度化處理。學校可教兒童如何安全接近動物，社區可設投訴與調解機制，執法者亦應有清楚程序。

節卦卦辭曰：「節，亨。苦節不可貞。」說明節制宜當通達，過度嚴苛將不可長久。政府若完全放任，則公共安全受損；若一概禁養、濫殺，又恐失之嚴厲。合宜之道，在於「有節」而非「苦節」：例如強制登記與晶片植入、規定公共場所牽繩、對特定體型或有攻擊紀錄犬隻要求戴口罩、建立咬傷通報與行為矯正制度、嚴懲棄養與惡意繁殖等，皆在情理之中。

謙卦《象傳》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人類面對動物，固不可自大到任意支配生命，也不應天真到否認獸性風險。謙，是承認自身知識有限；牧，是自我約束。若每個飼主先能「自牧」，政府管制便可相對寬鬆；若人人不能自牧，法律自然愈加嚴格。

總括而言，《周易》的啟示，不是遠離動物、敵視動物，而是在親近中保持界限，在愛護中建立責任，在自由中施以節制。一陰一陽之謂道，寬嚴合度，兼視兩端，才是理想的中庸發展之道。動物之患，往往不只是動物問題，更重要的是人的責任。若能以「履虎尾」之慎，「家人」之恒，「蒙」「坎」之教，「節」「謙」之制來面對，人與動物便不必走向對立，而能在有序距離中共處。善待生命，必先善立規矩；欲求和諧，必先知所節制。防患於未然，正是易道所重的「見幾而作」。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