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世界機器人大會上,機器人奔跑、跳躍、作畫、演奏……具身智能成為絕對主角,正從實驗室走向多元場景。
大會展館裏,一個細節給筆者留下深刻印象:當一台家庭陪伴機器人從人群中走過時,旁邊的人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這半步不是恐懼,更像一種身體先於意識作出的微妙退讓。類似現象也出現在國外測試的一款半人馬形態救火機器人身上:它功能強大,能夠跨越瓦礫實施野外救援,但在社交媒體上,網友反饋卻頗為複雜。有人說它「像科幻電影裏的反派」,有人說「我知道它是來救我的,但我還是想跑」。
種種現象讓筆者不禁思考:機器人製造技術已經如此強大,人為什麼還沒有完全準備好讓它靠近?也許那半步距離所暴露的,正是技術邏輯與生活邏輯之間的距離,而設計恰恰工作在兩種邏輯之間。筆者把連接這兩種邏輯的設計工作稱為「柔性的接口」。它從形貌、場景、關係三個維度回答着機器人設計美學問題:如何讓一台冰冷的機器,變成人們生活中可接受、可融入、可常駐的存在。
首先是形貌。今天,太多機器人長着一副「實驗室面孔」:金屬外露、機械感強。這種形貌在工廠和實驗室是合適的,但在客廳和養老院裏呢?顯然,面對不同使用場景,機器人設計有着不同的美學要求。我們在康養機器人設計中嘗試使用柔軟材質、溫和形態和圓潤線條,讓機器人收起技術鋒芒,以更具親和力的形貌走進生活。這不是裝飾,而是判斷:如果一個機器人讓人第一眼看到就想後退,它就不可能真正融入生活。
其次是場景。德國哲學家胡塞爾認為,生活世界是科學世界的基礎。那麼機器人的「生活世界」是什麼?不是實驗室,不是展台,而是我們生活的城市、街道和社區。中華文化講求因地制宜,在設計城市巡檢機器人時,我們提出「與民共生」的理念,讓機器人融入已有生活秩序,成為城市友好的協作者。從地面巡檢到空中協同,機器人在夜間街頭溫和穿行,為城市治理提供相應幫助。
然後是關係。當機器人開始承擔陪伴老人、照顧兒童、參與家庭生活的工作,設計師面臨的便不只是提升機器人的使用效率,還有如何構建信任感、親近感與邊界感。由年輕人設計的「相思子」陪伴機器人,用靈動眼作為情感表達的窗口,把科技智能包裹於柔軟毛絨之中,讓人與機器人在日常交流中逐漸建立感情。
器物通常等待人去使用,機器人卻會主動靠近、注視、回應,甚至觸碰人。機器人設計美學的特殊性也正在這裏:當機器人擁有「身體」,形貌便帶上了態度,速度便帶上了情緒,距離也有了倫理意味。
建立「柔性的接口」,意味着設計要保持恰當的尺度,中式生活美學尤其重視這種「度」,講究合宜、含蓄、留有餘地。落實到機器人設計上,便是形貌上的溫和、場景中的克制、關係中的有度。
新能源汽車的發展提供了一個很有意味的參照。早期人們關心續航、能耗、參數等,當技術逐漸成熟,真正讓新能源汽車融入生活並帶來舒適體驗的,恰恰是那些柔性元素:關門時沉穩的聲音、座艙的溫潤觸感、人車之間的情感連接等。這說明了一件事:高科技需要高美感、高情感。
機器人設計美學,不是給硬核科技穿一件漂亮衣服,而是在技術進入生活之前,讓它先經過人的認知、文化與情感的校準,在技術邏輯與生活邏輯之間建立「柔性的接口」。
技術的發展總是趨向更快、更強,而生活需要安靜,需要停頓,需要熟悉感,也需要一些不被技術佔據的空間。展廳裏那後退的半步,既是人與陌生機器之間的身體距離,也是技術世界與生活世界之間尚待跨越的情感距離。設計美學所要做的,正是讓這段距離逐漸變得更小。
來源: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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