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藏語意為「舒適村」「歡樂村」。這片位於喜馬拉雅山脈南麓的土地,雪山環繞之間是滿目的翠綠,素有「喜馬拉雅後花園」之稱。
在吉隆鎮以南約20公里的熱索村,吉隆口岸就坐落在吉隆藏布河畔的峽谷中。從這裏往南131公里,便是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作為中國一類陸路口岸,吉隆口岸包攬了逾六成的中尼陸路貿易量,是西藏對南亞開放規模最大、活躍度最高的陸路通道。2025年全年,經此口岸通行的人次達18.74萬,同比增長超三成。
它的歷史遠比人們想像的更為悠久。千年以前,這裏便是蕃尼古道的關鍵路段,唐代官員王玄策經此出使天竺,崖壁上的「大唐天竺使之銘」至今仍清晰可辨。從官道、商道到戰道,這條穿行於喜馬拉雅深谷中的通道,見證了上千年的往來與繁華。
8月25日,北京遊客楊女士來到這裏打卡時,看到的正是一派熱鬧繁忙的景象:等待過境的貨車和出口的右舵汽車排起長龍,口岸邊上尼泊爾餐、川菜、藏餐館熱熱鬧鬧,停車場裏不少司機等候搭載來華遊客,口岸大樓內邊防工作人員值守崗位,黃馬甲的搬運工人來回穿梭。風很大,太陽很曬,她隨意地拍了張留念照,「沒想到竟成為了歷史」。
沒有人想到,僅僅一天之後,一場跨境而來的泥石流,會讓這個「千年口岸」驟然停擺。
轟隆聲裏的幸運與牽掛
8月26日上午10點30分,吉隆口岸和往常一樣忙碌。幾乎在同一時間,尼泊爾境內一場巨大的泥石流跨境衝向了口岸。
「十點半左右,我們快登頂的時候聽到很響的轟隆轟隆聲音,還以為是雪崩。」導遊沐先生(化名)當天早上原本準備把吉隆口岸的行程提前到上午。由於前一晚下了一夜的雨,他擔心看不到雪山。最終,他決定先帶客人去亞洲一號觀景台碰碰運氣。
這個決定,改變了一車人的命運。
站在觀景台上,天氣和風景都不錯,沐先生拿出了無人機航拍留念。他當時並不知道,鏡頭對準的遠方,一場災難正在發生。直到後來,有眼尖的網友從他發布在社交平台上的視頻裏發現,畫面清晰地記錄下了遠處高山冰崩、冰湖潰決的瞬間——白色的冰層從高處滑落,煙塵在山谷間騰起,給幾十公里外的吉隆口岸帶來了滅頂之災。
楊女士是在離開的路上感知到異常的。26日上午11時許,她坐車離開吉隆,行駛在盤山公路上,沿途不斷有石塊滾落。「當時還以為這些落石是大車通行震動帶來的。」就在她離開的一小時內,泥石流來了。
在吉隆鎮做生意的米瑪(化名),也差一點出現在口岸。「原本這幾天我也要去,但是因為有別的事情耽擱了,我就沒下去(口岸)。」
這個耽擱讓她與死神擦肩而過,但她的朋友們不知道。泥石流的視頻在網上傳開後,有人注意到被捲走的車子裏有一輛紅色的長城炮,而米瑪恰好有一輛同款車。從26號到今天,她的電話就沒斷過。「他們看了這個視頻以後,就一直打來問我。特別怕這個長城炮是我的車。」
一通通打進來的電話,是擔憂,是牽掛,也是災難面前最樸素的人情。米瑪說,那輛車她也認識,應該是鎮子裏的人的車,「我在開車的時候總能碰到他。」說到這裏,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口岸出事到現在,我基本上沒怎麼睡過。在這裏做了十多年生意,認識了很多朋友。」
截至28日15時,災害已致吉隆口岸5人遇難、558人失聯。尼泊爾一側,當地時間8月28日,根據尼泊爾警方公布的數據,尼泊爾北部26日暴發山洪後已找到469具遇難者遺體。另據尼泊爾國家減少災害風險管理局公布的數據,失聯人數升至977人。
一串數字背後,是無數個正在等待消息的家庭。
事發之後,沐先生的手機也沒停過,「這些天陸續還有人聯繫我詢問口岸的情況,說是家裏人聯繫不上了。」沐先生說,在鎮上的餐館吃飯時,店裏的尼泊爾員工在樓上哭,「聽老闆說,他的小孩沒了。很多尼泊爾人在吉隆鎮上工作,現在他們回不去,不少人跟家人聯繫不上。」
災難過後的思考與警惕
「怎麼也不會想到那幾聲巨響會是泥石流來了。」想到兩天前的災難,沐先生帶着幾分自責,「如果當時聽到聲音我們立馬報警,可惜沒有如果,只怪我們還是經驗不足。」
但實際上,在高山峽谷地帶,冰崩、落石的聲音並不罕見,特別是這類跨境地質災害預警更是存在天然困境。
8月27日,自然資源部專家工作組根據災前災後高分辨率衛星遙感影像,結合地震報告數據及現場回傳影像,初步查明了災害成因:災害源頭位於尼泊爾境內,在吉隆口岸上游東林藏布河支流郭巴峽曲支溝錯堅河上游發生高位冰崩,崩塌後勢能巨大,鏟刮溝道冰磧物,形成高速碎屑流,沿溝道運動並演變為泥石流,衝擊了口岸設施。
「這次災害的成因是冰崩引發的碎屑流。」中國自然資源航空物探遙感中心地質災害調查監測中心主任郭兆成解釋說,高位冰崩從山坡上垮落下來,高速運動過程中鏟颳了溝道裏的冰磧物,形成高速碎屑流,沿溝道運動並演變為泥石流,衝擊了口岸設施和境外區域,並繼續向尼泊爾方向運動,「這就是基本的災害鏈過程。」
據測算,冰崩碎屑流平均速度約為50米/秒,快到讓人幾乎沒有反應時間,影響距離達二十多公里。郭兆成表示,這種情況在青藏高原地區過去發生過,但頻率比較低,衝擊力比冰湖潰決更大,影響距離更遠,「因此,在青藏高原的防災減災工作中,我們要有底線思維、極限思維,要充分考慮到這些複雜情況。」
速度之快,也意味着預警之難。
「監測預警的有效性取決於預警時間與人員撤離所需時間的匹配度。」浙江省岩土力學與工程學會副理事長、中國地質學會工程地質專業委員會委員孫紅月強調,這類高位遠程地質災害運動速度極快,留給人員撤離的時間往往不足,「近距離區域人員即便收到預警信息,也難以完成避險轉移。」
「最為棘手的是,災害源頭位於境外高山區域,冰崩何時發生、崩塌體量有多大,都很難精準預判。」孫紅月進一步說道,冰崩屬於突發性地質災害,不像降雨型泥石流可以通過雨量監測進行相對有效的預警,其觸發機制更為複雜和隱蔽。
災難之後,風險並未解除。
「特別需要注意的是,主災過後往往是次生災害的高發窗口期。」孫紅月強調,這場大規模冰崩碎屑流屬於典型鏈式地質災害,現場仍處於地質災害鏈式反應過程中。
溝谷兩岸殘留的不穩定岩土體,在災害擾動後極易發生崩塌、小型滑坡,損毀搶修和逃生通道;上游冰崩源區仍有不穩定冰體,存在再次崩塌的風險。只有確認上游冰體趨於穩定、周邊坡體暫時穩定,才具備安全開展掩埋區人員搜救、建築清理作業的基礎條件。
也有人問,能不能通過搬遷口岸來規避風險?在孫紅月看來,吉隆口岸作為關鍵跨境樞紐,區位受地理條件約束,不具備簡單搬遷、另選址的條件,工程避讓可行性極低。
這是一個令人無奈卻必須正視的現實。高原高山峽谷區存在大量高位遠程滑坡泥石流隱患點,即便識別出風險,工程處置手段也十分有限。「有些隱患點研究出來、知道有問題,也沒辦法處置,只能依靠風險摸排、預警管控,同時盡量減少工程活動對高風險山體的擾動。」
災難面前,人類的工程能力有時顯得渺小。但渺小不等於放棄。系統開展隱患點普查、劃定極端工況下災害影響範圍、強化避險預案與常態化逃生演練——這些看似基礎的工作,在高山峽谷地帶,恰恰是守護生命的最後一道防線。
高原小鎮上的逆行與守望
災難發生後的幾個小時裏,吉隆鎮,這個距離口岸約20公里、位於上游的高原小鎮,成了救援力量的集結地。
楊女士在返程路上就注意到了,「在刷到新聞前,對向車道就不停有各種救援車輛駛往吉隆。」
晚間,距事發地約28公里的某酒店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酒店已滿房,入住的主要是救援隊人員。
西藏鑫旺工程機械租賃有限公司負責人王慶震便是「逆行者」之一。在看到政府的號召後,他立即響應趕往吉隆。「我自己是山東人,26號當晚很快就聯繫好了20多位老鄉,每人一台挖掘機奔赴救災現場。這些老鄉都是平時在日喀則幹活的,在這個時候就要『一方有難,八方支援』。」
大批救援力量匯集,鎮上的住宿很快緊張起來。米瑪一直在幫忙協調,「現在鎮上住宿基本滿了」。在自家商店門口,她交代店員把一張提示貼在顯眼位置:免費為救援人員提供飲用水、充電、臨時用水,還有簡易床位可以短暫歇腳。
這份善意像漣漪一樣在小鎮上擴散開來。
在米瑪提供的聊天截圖裏,凌晨一點,一家「第二故鄉幫興店(老友記)」的老闆在本地400多人的群裏焦急發問:「怎麼樣可以為一線工作人員提供免費餐食?店裏有兩名廚師、三名員工可以配合。」沒有等誰來安排,他自己先把人和食材備好了。
「不只是我們一家,吉隆鎮不少商戶都想要出一份力,大家都希望能為救災幫上一點忙。」米瑪說。
「危難時刻飲水思源,願踐行企業擔當,與家鄉共抗風雨。」吉隆康養酒店也發布公開信息,表示面向一線救援人員、受災群眾開放幫扶通道。
8月28日早上七點,天剛蒙蒙亮,沐先生驅車離開了吉隆鎮。對向車道,紅色的救援車輛正沿着蜿蜒的山路駛向口岸方向,車燈在晨霧中亮着。
眼下,正值吉隆的旅遊旺季,又逢馬年轉山,吸引了許多遊客前來。沒有誰要求他們離開,但沐先生心裏清楚,這個高原小鎮的承載能力有限,主動撤離,是一個普通人能為救災做的最實在的事,「給救援力量讓出空間。」「鎮上不大,路也窄,旅遊車這幾天盡量不要進來了。」他在社交平台上這樣提醒道。
泥石流沖毀了口岸的建築和道路,卻沖不垮人與人之間的守望。米瑪的電話不時還會響起,「也許下一通電話,就是好消息。」
(來源: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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