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羅興亞危機9年：孩子病得更重了，卻越來越晚才能到醫院

文/無國界醫生

編輯及改寫／香港文匯報記者 林涌杰

凌晨兩點，女兒病得很重。

25歲的雅斯米達（Yasmida）和丈夫抱起18個月大的女兒薩迪亞（Halima Sadia），準備趕往醫院。

但在漆黑的難民營裏，他們很快遇上一群男子。丈夫遭到毆打，身上的財物也被搶走。

夫妻倆不敢再往前走，只能抱着病重的女兒回家。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們才再次出門求醫。

對生活在孟加拉科克斯巴扎爾（Cox’s Bazar）難民營裏的家庭而言，這並不是一個罕見的故事。

「如果孩子在夜間生病，我們根本不敢外出，結果錯過及時治療，病情只會越來越嚴重。」雅斯米達說。

而對一個病重的孩子來說，多等幾個小時，有時就意味着病情從可以治療，變成危及生命。

2017年8月25日起，七十萬羅興亞人被迫離開緬甸若開邦，躲避政府安全部隊的種族滅絕行動。聯合國難民署估計緬甸120萬羅興亞人約有三分之二於幾周內穿越邊界到達孟加拉，另有數萬人在緬甸境內流徙，得不到必要的人道援助。

雅斯米達於2017年逃離緬甸，歷經15天跋山涉水的艱苦旅程後抵達孟加拉。如今，她一家七口人同住在難民營內。

女兒反覆生病，已經成為這個家庭生活中揮之不去的一部分。她一個月甚至多次住院。薩迪亞如今身形瘦弱，她患有嚴重營養不良、發燒及持續感染，身體虛弱到甚至無法自己坐起來或站立。

自女兒出生以來，雅斯米達一家已經帶她到難民營內不同的醫院和醫療設施求診約10至12次，其中4次入住無國界醫生醫院。

「我的女兒已病了很多天。」雅斯米達說。

但真正令人擔心的是，像薩迪亞這樣的孩子，正在越來越多。

醫生看到的變化：孩子來到醫院時，已經太遲

在無國界醫生位於庫圖巴朗（Kutupalong）的醫院裏，醫療團隊正看到一個令人擔憂的變化。

這間醫院原本主要處理季節性疾病和常見病症，如今卻需要面對越來越多危及生命的兒科個案。

庫圖巴朗醫院副院長沙哈里亞爾醫生（Dr. Md. Nadim Shahariyar）說，過去幾年，兒科住院病人的情況明顯不同了。

以前，孩子通常只患有一種疾病，接受治療後也比較容易康復。

現在，孩子往往到了病情較後期才送到醫院，而且同時患有多種疾病和併發症。

換句話說，醫生接手的已經不只是「生病的孩子」，而是「拖到很嚴重才終於得到救治的孩子」。

為什麼孩子越來越晚求醫？

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難民營裏的生活本身正在變得更加困難。

國際人道援助資金大幅削減後，一些基層醫療站開始縮減規模。

原本應該在基層醫療設施處理的疾病，逐漸集中到庫圖巴朗醫院等第二層轉介醫療設施。

結果是，醫院不得不承擔遠超原本設計負荷的緊急醫療需求。

但問題並不只是醫療資源減少。

對很多家庭來說，食物、安全和醫療，正在變成一道艱難的選擇題。

沙哈里亞爾醫生表示，當父母連最基本的生活需要都難以應付時，他們往往只能先解決食物和安全等問題，孩子生病後也可能因此延遲求醫——等到病情惡化成危及生命的緊急狀況，才被送到醫院。

而營養不良又會進一步削弱孩子的免疫系統，令原本可以治療的疾病變得更加危險。

「營養不良就像一個無形的放大器。」沙哈里亞爾醫生說，它可以把原本可治療的兒童感染，放大成危及生命的緊急情況。

九年過去了，孩子的另一場危機正在浮現

身體上的疾病只是其中一面，在這個被困在難民營近9年的群體中，另一場危機也正在蔓延——兒童和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問題。

長期壓力、極端貧困、教育機會不足，以及家庭衝突，正在給年輕人帶來越來越沉重的心理負擔。

13歲的碧緹（Beauty）曾經走到情緒崩潰的邊緣，甚至一度試圖自殺。

她們後來來到無國界醫生的心理健康輔導空間「Shantikhana」接受精神科護理和心理輔導。

「Shantikhana」在孟加拉語中意為「和平之家」。

碧緹回憶，當時嚴重的食物短缺和家庭衝突，令她走到了絕望的地步；她說，靠着難民營的配給食物，一家人勉強只能吃白飯和扁豆，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其他食物。

長期的匱乏和痛苦，讓她一度認為自己已經走投無路。

直到來到「Shantikhana」，在輔導員的幫助下，她才慢慢重新理解自己的處境。

「我現在明白，死並不能解決問題。」她說。

每四宗自殺企圖，就有一宗涉及未成年人

數字更加直接地反映了這場危機，2023年至2025年間，庫圖巴朗醫院記錄的586宗自殺企圖個案中，有160宗涉及18歲以下兒童及青少年，佔27%。

也就是說，每4宗自殺企圖個案，就有1宗涉及未成年人。

同期，81%的兒童自殺企圖個案與家庭暴力有直接關係，而擁擠的居住環境和持續的生存壓力，也進一步加劇問題。

另一個令人關注的變化是，前來無國界醫生尋求心理健康支援的15歲以下兒童比例，已由2021年的9.7%（131宗）升至2025年的29.4%（232宗）。

無國界醫生心理健康活動經理伊斯蘭（Shariful Islam）表示，這些自殺行為其實是兒童及青少年在絕望環境中發出的求救訊號；與5年前相比，心理健康患者的數量和病情嚴重程度均明顯上升；而自殺意圖通常並非由單一原因造成，而是多種因素長期交織的結果——包括人道援助不足、缺乏行動自由，以及長達近9年的流離失所生活，令不少人逐漸失去對未來的希望。

這不只是一場醫療危機

9年過去了，羅興亞人的危機並沒有消失。

今天，孟加拉科克斯巴扎爾難民營內仍有約130萬名羅興亞難民，其中超過一半是兒童。他們逃離緬甸的暴力已經整整9年，卻依然被困在難民營，等待一個看不到盡頭的未來。而隨着國際援助資金持續縮減，家庭獲得基本糧食、醫療和教育的能力也受到影響。

因此，在庫圖巴朗醫院看到的，並不是一宗宗孤立的醫療個案。一個營養不良、患上肺炎的孩子；一個陷入急性心理困擾的青少年；一個因為長期缺乏醫療照護而病情失控的患者——表面上，他們都是不同的個案。

但放在一起看，他們其實共同揭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當一個群體被長期困在難民營，而原本的支援體系又一步步收縮，最先承受後果的，往往就是孩子。

緊急救援，不能取代長遠解決方案

無國界醫生認為，單靠緊急醫療介入，無法解決這場持續9年的危機。

當基層醫療服務縮減、營養支援被削弱、基本生活條件持續惡化，第二層醫療設施只能不斷接收更多、更嚴重的個案。

醫院可以救治一個病重的孩子，可以幫助一個陷入心理困境的青少年，但醫療救援本身，無法解決造成這些問題的根源。

人道援助不能停止，糧食、醫療和保護服務需要得到足夠支援；與此同時，國際社會也需要尋求一個持久的政治解決方案。

因為對這130萬名羅興亞難民而言，真正需要的，不只是下一次醫院裏的急救，而是一個終於可以讓他們看到未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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