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人,應該如何共處?
今天的世界,很多時候走向了矛盾與衝突——根據今年年初統計數據,全球目前存在61場武裝衝突。
武器越來越精尖,衝突越來越多。一些人越來越擅長立體打擊,卻未必更擅長解決問題。
怎麼看待這類問題?
就在這幾天,一部正在火熱上映的影片《歡迎來龍餐館》,提供了啟發。
「01 出現了一種新的反戰觀」
先從一個反差說起。
二戰結束後,世界上主要戰爭或武裝衝突都有美國的身影。與此同時,許多在世界範圍內廣為流傳的反戰題材電影,也由好萊塢生產。
有學者梳理發現,超過2500部好萊塢戰爭題材影視作品都在美國國防部不同形式的協助下製作。在一些影片裏,阿拉伯人長期被簡化為充滿威脅的恐怖分子或暴君。
《歡迎來龍餐館》則提供了一個新視角。
在國際社交媒體平台上,一位使用英語和波斯語的觀眾提到,令他意外的是,這部中國電影不僅對伊拉克人的遭遇表現出同情,也試圖解釋激進勢力為什麼產生。與此同時,它沒有把所有美國士兵處理成同一種形象,也看到了那些被戰爭機器裹挾的年輕人。他認為,這部電影對伊拉克戰爭的處理,比自己看到的美國同題材影片更有人情味。
這背後,反映出中國對於反戰的理解與美國有着根本不同。具體一點,可以從影片的兩句台詞說起:
「沒有你們哪來的恐怖分子?」——所謂「敵人」究竟從哪裏來?
在一些好萊塢敘事中,恐怖分子彷彿天然存在。
這與拍攝方式有着直接關係。
有學者通過公開文件發現,美國軍方及安全機構參與影視生產,決定了戰爭從什麼位置被觀看:好萊塢的鏡頭跟隨美國士兵進入伊拉克,觀眾看見他們遭遇伏擊、失去同伴、承受創傷。
至於美軍到來之前當地人如何生活,戰爭為何發生、秩序怎樣瓦解、普通人又為何走向反抗,這些問題,並不重要。
「沒有你們哪來的恐怖分子?」的質問,則往前邁了一步:如果軍事行動不斷製造死亡、失序和仇恨,今天失去家園的孩子,會不會成為明天拿起武器的人?
暴力,只會滋生更多暴力。只有讓青年人在發展中獲得生活的尊嚴,希望才能跑贏失望,才會自覺拒絕暴力,遠離極端思潮和恐怖主義。
「還是咸了。你還是不懂這裏的口味。」——能不能按照一份既定「菜譜」,塑造一個國家?
不同國家有不同的歷史、文化和社會條件。外來的力量可以按自己的想像改換制度、設計方案,卻很難讓一個地方完全變成自己期待的樣子。
中國人講「和而不同」,不要求別人接受中國口味;而是承認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調料,也有權決定自己怎樣生活。
兩句話連起來,構成了一種對衝突的理解:先問仇恨怎樣產生,再追問炮火停止以後,人們如何重新開啟生活。
從這個意義上說,《歡迎來龍餐館》是一部真正意義上的中國電影。它從國際視角講述國際題材,把「好好吃飯」「和為貴」這些中國人的樸素觀念,轉化為對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具體表達。
這種反戰觀,一直存在於中國的外交斡旋、維和行動和發展合作之中。
過去,它更多出現在外交文件和國際會議上,如今通過一部電影,進入了大眾的視野。
「02 出現了一種新的敘事」
一個值得進一步探討的問題是:這部電影會被誰看見、被誰講述?
譚主注意到,一些觀眾提出了一個尖銳的矛盾:希望它代表中國「角逐奧斯卡獎」,但也擔心這部電影可能很難被奧斯卡獎「認可」。
我們不需要用奧斯卡獎來評價這部電影的好壞,但需要討論一個敘事權的問題。
奧斯卡獎雖然面向全球,但其評獎機制與評價體系始終深深嵌入美國電影工業與西方價值觀深處。近百年來,非英語影片斬獲最佳影片獎項的屈指可數。
當一部中國電影嘗試以自己的方式講述戰爭時,它面臨的就不再只是藝術評價,而是像奧斯卡獎這樣的、美國長期構建的敘事壁壘。
從電影裏的一個細節說起:中國廚師為當地食材供應商承辦了一場婚宴。
在真實的歷史中,有那麼一場類似的婚宴。2004年5月,美軍直升機向伊拉克西部一場婚禮開火,造成包括15名兒童和10名婦女在內的約40名平民死亡。事後美軍卻堅稱襲擊的是「外國武裝人員」。
真相往往比電影更殘酷,而美國的敘事,正在掩蓋這些真相。
2003年至2011年間,伊拉克戰爭中傷亡的平民人數約20萬至25萬,其中由美國主導的打擊直接造成的平民死亡超過1.6萬人。但這些數字和畫面,在美國的敘事中鮮少出現。
美國電影講的,是另一套敘事:
《拯救大兵瑞恩》裏,最先衝上奧馬哈灘、用血肉之軀撕開德軍防線的,是美國士兵;整個小隊在敵後深入、明知任務近乎自殺卻依然前行的,是美國人;在最後的橋頭激戰中,把生的希望留給戰友、自己留下斷後的,還是美國人。
再看《黑鷹墜落》,直升機被擊落、明知敵眾我寡卻依然衝進摩加迪沙街頭救人的,是美國人;在槍林彈雨中背着重傷戰友、一步步往安全區走的,是美國人;任務徹底失敗後,依然把「不丟下任何一個兄弟」當作最高信條的,還是美國人。
銀幕上的美國硬漢,往往以救世主形象進入其他國家、解決當地危機,在吸引無數影迷的同時,暗中輸出着「美國優先」的表達。
敘事,就是權力。過去幾十年,美西方壟斷了什麼是「恐怖主義」,什麼是「自由」,什麼是「人權」的定義權。「全球南方」國家的聲音,在這個敘事體系裏長期缺位。
現在,中國正在改寫這種局面。
《歡迎來龍餐館》是一個信號。它證明中國不再只是「被敘述」,而在開始提供敘述的框架。
《歡迎來龍餐館》的海外片名是《中東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the Middle East),這個命名本身就有深意——它不是在講中國人在中東的故事,而是中國人講中東的故事。
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電影上映後,許多非電影領域的學者也在關注它。
譚主與其中一位——北京大學區域與國別研究院院長助理靳戈聊了聊。他告訴譚主,他非常受觸動,推薦學院師生觀看,因為這部電影與區域國別研究的學科自覺高度契合。
區域國別學強調聚焦具體國家與地區的真實需求差異,以此為基礎尋找中國為人類做出更大貢獻的路徑。靳戈告訴譚主,婚宴上那道東北鐵鍋燉融合阿拉伯烤魚,就是他心中文明交流互鑒該有的樣子。
過去,這樣的觀念更多指導着我們「怎麼做」,這部電影則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我們如何把中國的世界觀講給世界聽?
電影是一種講述的方式。譚主統計了2008年以來,外交部官網記錄的海外觀影活動:
早期,影片以功夫、戲曲、歷史人物、民族風貌和山河景觀為主,首先讓海外受眾能夠「認出中國」;
隨後,都市、家庭、職場、喜劇和動作等類型片增多,敘事開始從展示中國文化轉向呈現普通中國人的生活,讓海外受眾「走近中國」;
近年來,歷史片、科幻片成為主流,中國元素進一步從銀幕上可見的文化符號,轉變為思考科技未來、思考戰爭、理解和平與共同命運的一種中國視角。
這其中的變化脈絡十分清晰:從讓世界看見中國,到讓世界理解中國,再到用中國經驗與世界討論共同問題。
很多領域,都開始有了撥亂反正的爭奪。貿易領域有「產能過剩」與「比較優勢」的標籤之爭,發展領域有「債務陷阱」與「發展援助」的話語之爭......中國正努力讓很多問題,有新的敘事、代表「全球南方」國家的聲音。
「03 出現了一種新的模式」
而敘事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關乎國際秩序。
長期以來,美國電影都與美國的霸權閉環緊密咬合——美軍在前線創造「秩序」,美元維持利益與規則,好萊塢和媒體完成合法性敘事。
隨着中國與世界的聯繫日益加深,我們的海外利益——人員、投資、供應鏈布局也日益龐大。不同於美國「槍炮開路、文化洗白」的老路,我們要以自己的方式回答大國崛起後必須面對的國際治理問題。
在中東戰場上,「龍餐館」是有原型的。它用吃飯這件小事,做到了子彈與炮火沒做到的事情。
伊拉克戰爭期間,開「中國龍」餐館的劉磊講過一段經歷:
他想把餐館開進英美聯軍駐地附近,因為那裏相對安全,起初被攔在外面。第二天,他拿了一本中國雜誌給守門的美國大兵看。對方看饞了,「哇」聲連連。劉磊說,我想開餐廳,我要進去,但我沒證件。對方這回改了口:沒問題。
餐館就這麼開起來了。
好好吃飯,本身就是一種能力。在戰場上,它跨過隔離帶,讓大家暫時放下槍,守住了一小塊主動維護和平、保護朋友安全的角落。
中國的底色,與之相通。
中國軍隊長期是聯合國維和行動的關鍵力量;近年來組織的聯合演習,重點多在反海盜、國際人道主義救援、聯合護航等非戰爭軍事行動;武器裝備雖然強調體系化、遠程精確化、信息化,但官方表述始終把「維護和平」作為目標。
我們在用更主動的方式,告訴朋友,我們有維護和平的能力;也告訴對手,我們有保護自己的底氣。
光有維護安全的實力還不夠,更重要的是之後的治理與建設。這才是「中國模式」與「美國模式」的根本分水嶺。
伊拉克戰爭期間,美國駐伊最高行政長官保羅·布雷默在私人信件中傲慢地宣稱:「我現在就是伊拉克政府領導人。」
而他給出的方案,是破壞伊拉克原有的制度:大規模清除執政黨成員,國家行政體系隨之崩壞;無條件解散伊拉克武裝部隊,數十萬受過訓練的人失去出路,部分人逐漸走向反政府甚至恐怖主義;公共設施與經濟秩序也陷入混亂。
而今天的伊拉克,從點亮巴格達夜空的發電站,到納西里耶國際機場……幫這個國家重新恢復正常生活、重新運轉起來的,不是美軍的槍炮,而是中國建設者。
開餐館的邏輯很簡單:把菜做好,讓人吃飽、吃好,時間久了才有回頭客,才有信任。國際關係的邏輯同樣如此:求同存異,共商發展,在這個過程中,雙方都在成為更好的自己。
中國人的世界觀,歸根結底是在問:人本身過得怎麼樣?日子能不能過下去?發展能不能持續?
《歡迎來龍餐館》有一句台詞,是「好好吃飯」。這種最樸素的好好生活,才是全人類最底層的共同語言。
(來源:玉淵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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