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審判中國檢察官之子向隆萬：真正有力量的不是情緒　是事實是檔案

（香港文匯報記者 倪夢璟 上海報道）日本無條件投降，距今81年了。從1946年5月3日至1948年11月12日，東京審判對日本戰爭罪行作出正義清算，進一步奠定戰後國際秩序的法理基石。由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出版的《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庭審記錄·全譯本》今年4月首發，首次以中文譯本完整呈現東京審判核心文獻。

對於上海交通大學東京審判研究中心名譽主任向隆萬來說，參與這套全譯本的翻譯審校工作有另一重意義。在這場艱難的跨國司法博弈中，他的父親、中國檢察官向哲濬挺身而出守護歷史真相與正義。在長達近兩年的庭審中，向哲濬參加了全部庭審，先後20次當庭發言，在沒有先例、處境被動的國際法庭上，為中國爭得法理尊嚴與歷史正義。

「在日本右翼依舊反覆炒作『勝者審判』、『審判不公』等歷史虛無言論的當下，唯有史料與事實永恒有力，所以我們編譯了《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庭審記錄·全譯本》，因為正義的審判永遠不容篡改。」向隆萬近日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時如是說。

在投入東京審判相關研究之前，向隆萬主要深耕數學研究領域，對於東京審判的了解其實並不深入，「以前每當有媒體前來採訪，詢問父親在東京審判中的具體作為、庭審細節，我都答不上來。我非常遺憾，也非常慚愧。」尤其當向隆萬在觀看東京審判相關影視作品後，在與父親向哲濬生前秘書高文彬溝通時了解到：「真實的東京審判，中國方面一共有十餘名內地證人出庭，僅為日軍南京大屠殺出庭的證人就有8名，其中還有3名美國教授、醫生、牧師作為第三方證人，其中一名牧師拍攝了長達一百多分鐘的現場紀實影像，鐵證如山、無可辯駁，但一些影視作品裏面沒有將這些關鍵的證據呈現，所以我後來下定決心，要把東京審判的完整原始記錄，原原本本打撈、整理出來、公之於眾。」

赴美尋檔 父親形象逐漸清晰

此後，向隆萬獨自踏上了尋史之路。2006年，他首次在美國館藏紙質檔案中，找到了父親在庭審中的數次書面發言與珍貴老照片。翌年，他又在馬里蘭州美國國家檔案館新館，意外檢索到父親當庭辯論的原始影像素材。當屏幕裏年輕的向哲濬身着正裝、從容堅定、據理駁斥戰犯狡辯的畫面浮現眼前，向隆萬深受震撼。

「生活裏的父親，是溫和慈祥、與世無爭的老人。但在1946年的國際法庭上，他是寸土不讓、據理力爭、守護千萬同胞冤屈的中國檢察官。」時隔數十年親眼目睹父親的庭審風采，向隆萬終於完整讀懂了父輩的擔當與堅守。也正是這批一手史料，讓他陸續整理出向哲濬在整場審判中20次當庭重要發言，遠超此前學界已知的10次記錄，填補了人物研究的重大空白。

向隆萬的尋史成果很快引起了學界與相關部門的高度關注。2011年，上海交通大學正式成立東京審判研究中心，專項攻堅庭審記錄搜集、整理、翻譯與研究工作。項目獲得國家大力扶持，向隆萬的團隊通過國家圖書館與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官方合作協議，購置了近40卷庭審原始縮微膠卷，復刻出清晰度、完整度遠超美國館藏的原版資料，最終整理出全套80卷英文原版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庭審記錄，徹底補齊了國內數十年的史料短板。

為了讓史料落地可用，向隆萬還牽頭組織一批退休學者、文史志願者，耗時數月攻堅，完成了全套索引體系搭建。團隊逐一梳理所有涉案人員、證人、庭審事件、發言頁碼，搭建起完整的人物索引、事件索引，釐清每一位證人、每一段發言、每一樁罪行的對應記錄，讓雜亂繁複的原始庭審檔案變得條理清晰、有據可查。

2013年，全套80卷英文原版《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庭審記錄》正式出版，終結了國內無完整東京審判原始庭審史料的歷史。

讓國人讀懂 推進中文全譯本編纂

2015年，向隆萬受邀參加「香港各界紀念抗戰勝利暨台灣光復70周年大會」，作為內地唯一代表與港台學者同台發言。彼時他依託全新落地的原始庭審記錄，現場舉證日軍佔領香港期間的滔天罪行，樁樁件件有據可查、字字鐵證如山。

「很多歷史細節，民眾只有模糊印象，沒有史料支撐，辯駁右翼謬論永遠蒼白無力。」向隆萬深有感觸，「真正有力量的不是情緒，是事實、是檔案、是原始庭審記錄。」這場發言獲得現場各界高度認可，也讓他更加堅定：這套史料絕不能只封存於圖書館，必須翻譯成中文，讓國人讀懂、讓學界深耕、讓世界看見。

英文原版問世後，業內曾出現爭議：部分學者認為已有權威英文原版，專業研究者可直接查閱，無需耗費巨大人力物力翻譯中文譯本。但向隆萬始終堅決反對這一觀點，堅持推進中文全譯本編纂。 「東京審判的最大受害國、最核心參與國是中國。」向隆萬態度堅定，「這套歷史檔案，本該首先讓中國人看得懂、用得上。完整權威的中文全譯本，是還原歷史、捍衛正義的必要舉措。」

海內外譯者共編 志願譯就十卷史

但翻譯工作從起步之初就面臨巨大困境，專業人才缺口，成為橫亘在項目面前的最大難題。初期，向隆萬面向全國乃至海外公開招募文史、外語領域志願者。報名者涵蓋各行各業，有高校教師、在職法官、檢察官、文史愛好者，還有海外華人、外籍譯者，團隊經過嚴格篩選、基礎測試，組建起首輪翻譯隊伍，順利完成首批10卷中文譯本的編纂工作。

談及這群無名志願者，向隆萬滿是敬意：「他們沒有豐厚報酬，都是利用大量業餘時間伏案逐字翻譯、考證史料，純粹是心懷歷史責任感，想要為民族留住真相。」但客觀而言，志願者隊伍背景多元、水平參差不齊，部分外文語境、法律術語、歷史專有名詞翻譯存在偏差，難以滿足高端學術研究的嚴謹需求。

組建專業團隊 全方位保障翻譯精度

為徹底提升譯本質量，項目後期迎來全面升級。在業內引薦下，項目由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原校長葉興國牽頭統籌，匯聚了一批名校校長、多語種資深專家，組建起穩定、專業的翻譯團隊，覆蓋英、日、俄、德、法多國語言，全方位保障翻譯精度。

核心的判決書卷，作為整套史料「核心中的核心」，由葉興國親自翻譯、逐字打磨。團隊還特邀東京審判中國法官梅汝璈之女、新中國首位國際法專業女博士梅小侃擔任項目顧問、兼職研究員，全程校對勘誤，徹底補齊前期短板、杜絕史實偏差。

最終，全套80卷英文原版庭審記錄，規整整合為40卷中文全譯本。前10卷為全國志願者公益翻譯成果，後30卷由專業化團隊精修打磨、嚴謹勘校，實現了從「初步譯介」到「權威定本」的質的飛躍。

購入7000餘分鐘庭審影像 警示後人

針對大眾認知薄弱的中國視角，向隆萬向香港文匯報記者介紹，團隊專門編纂《中國與東京審判》專項卷，重點梳理以向哲濬、梅汝璈為代表的中國代表團功績，細化中國參與庭審、舉證追責、捍衛主權的全過程，彌補現有通史研究對中國貢獻的忽視與疏漏，預計2028年正式結題面世。

與此同時，團隊已購入7,000餘分鐘庭審原始影像素材，也在持續修復、整理、字幕適配。當前的影像修復工作正穩步推進，將逐一甄別畫面人物、梳理庭審對話、釐清事件脈絡，讓珍貴的動態歷史影像得以永久留存、公開傳播。

時至今日，日本右翼依舊反覆炒作「勝者審判」「審判不公」等歷史虛無言論，試圖否定東京審判的合法性、洗白日軍侵略罪行。向隆萬表示，這套全譯本不僅服務於國內學界研究，更面向港澳台、東南亞乃至全球華人，讓所有讀懂中文的讀者，都能直觀、完整、精準地看清日軍侵華的罪行，看清東京審判的法理正義與歷史必然。向隆萬感慨頗深：「歷史不能斷層，先輩的堅守不能被遺忘。我們整理翻譯這套史料，不為爭論、不為宣洩，只為留住真相、警示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