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香港書展,著名華語作家蘇童蒞臨現場,攜最新出版作品《好天氣》與香港讀者見面。那幾日陰雨綿綿,不時還有電閃雷鳴,與「好天氣」截然相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天氣」,但是現場觀眾依然冒雨前來,熱情不減,聆聽蘇童的講座。在蘇童的娓娓道來中,關於《好天氣》的創作緣起——那一幅獨屬於蘇童的童年畫卷在觀眾面前緩緩鋪陳展開。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好天氣》是蘇童在2025年5月出版的長篇小說,小說以上世紀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江南城郊結合部的鹹水塘為背景,通過尋找黃招娣兒子蕭好福這一主線情節,串聯起酸天氣、綠眼淚、白蝴蝶等元素,展現兩個家庭在時代變遷中的恩怨情仇和命運起伏。其間,鹹水塘地區經歷了火葬改革、衞生運動等社會變革,象徵着污染的水泥廠等相繼倒閉,鹹水塘迎來「好天氣」,兩個家庭也走向了不同道路。 蘇童延續了描繪《城北地帶》中「墮落南方」工業小城的風格,以生活在城郊結合部的少年甚至於孩童的視角,用七分真實、兩分荒誕和一分靈異的筆墨,繪就了這幅三重時空交織與撕裂的浮世繪。
蘇州城北的空氣記憶
談及本書的創作緣起,蘇童表示:「每個人的記憶就像很多很多抽屜,時間會自動替你分類。這個抽屜裏裝着你七八歲的玩具,那個抽屜裏裝着祖輩遺留下來的物件。作家決定寫一部長篇或中篇,其實都是聽到哪個抽屜在騷動。抽屜裏騷動的聲音,就是小說誕生的聲音。」對蘇童而言,《好天氣》最早被打開的那個抽屜,裝着他童年時代蘇州城北的空氣記憶。「我出生的蘇州北齊門外大街,往南走兩三千步,是拙政園、獅子林、貝聿銘設計的蘇州博物館;往北走,街道消失,菜地出現,煙囪林立。」
蘇童的小學由天主教堂改建,一二年級的教室曾是傳教士和神父的住所,圍牆被一座化工廠包圍;中學的窗戶一推開就是郊區菜地,老師上課上到一半突然喊「關窗」,因為農民在施肥。「大家可以想到那個味道,捂着鼻子上化學課、語文課,老師說到差不多了再開窗。」在那個年代,工業與農業近在咫尺,工人、街道居民與農民的生活也彼此交織。蘇童的同學一半是街道居民的孩子,另一半來自附近村莊。「有個男生初三上學期還在,下學期不在了,因為家裏需要勞力回去種地。有一次我在街上碰到他,正在賣菜,看見我趕緊埋下頭。」這個低頭瞬間,被他記了數十年。
蘇童自述自己是在工業區與農村交集的地方長大,他家對面的化工廠生產樟腦丸的原料——苯酐,他自幼便對苯酐和樟腦的氣味極為熟悉,「那家化工廠位於我家東側,如果颳東風,清晨時分那股氣味便會徑直灌入室內,將我喚醒。如果颳西風,我家的西側是一家水泥廠,早晨起床時,窗台上便會落滿一層白若霜雪之物。如果颳北風,在距我家直線約一公里處還有一家炭黑廠,彼時窗台上又會覆上一層油膩的炭黑灰。」童年時,蘇童時常仰望天空,只見四處飄散着工業煙霧,有紅色的、紫色的、黑色的。「那個年代沒有環保概念,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工業迅猛發展,人們並不懂得污染的危害。我們如果看見萬里晴空,就覺那是一片貧瘠的天空;如果看見煙囪林立、煙霧繚繞,卻把它當做發展與建設的象徵。」
蘇童在坐火車經過鎮江一帶時,看到鐵路沿線不遠處有一片工業區,其中一個高大的煙囪吐出了紅色的火焰。「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生活在工廠林立、煙囪林立的天空下的情景,這給了我最初的創作衝動。」《好天氣》這部小說,正是基於這樣一種記憶與感受展開。
創作如梯 邀請讀者攀登
那麼,有如此多的生活素材,蘇童如何把這些真實經驗轉換成虛構的文學創作?他並沒有給出精確的回答:「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千個作家也有一千種以上的創作方法,如何依賴記憶、如何使記憶發酵成為文學作品、虛構與寫實的比例如何,都是因人而異的。」但是有一點他始終堅信:「無論故事多麼精彩,文學作品都不可過度迎合讀者。小說與讀者之間,應該存在一種隱藏的契約——小說就像一把梯子,邀請讀者攀登至高處,去看見平時無法察覺的事物。當讀者立於高處,俯身一看,才知道原來街道上原來有一口井、一處古老石墩,這些從來都在,只是平日未曾留意。」蘇童說,好的創作就是在讀者面前架起這把梯子,去觀照那些平日裏不曾關注的社會、生活與人性的處境。
提及《好天氣》中的人物塑造,蘇童坦言自己最鍾愛的角色是「弟弟」。這一形象帶有魔幻現實主義色彩:「弟弟在某種意義上擁有特異功能,當鹹水塘地區颳起特定風向、附近硫酸廠飄來的風帶來酸天氣時——弟弟的眼睛會分泌出特殊的綠色眼淚。在酸天氣中,他看見有的居民仍保持完整的人形,有的則變成動物的形狀、扁擔的形狀,或籮筐的形狀。」那麼,蘇童最憎恨的角色呢?蘇童笑着說:「如今上了年紀,對筆下人物已談不上恨,至多是有所批判。」這與他青年時期寫作《米》時大不相同——那時他曾塑造一個十惡不赦的惡棍。隨着年歲漸長,蘇童對人性的推測方向也發生了變化:更傾向於向善、向暖的一面,而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極端地向惡的維度刻畫。因此,蘇童說,《好天氣》中雖然也出現了一些令人反感的人物,但他們只是呈現應有的人性狀態,而非被推向極端的惡。
而另外一個蘇童着重描寫的人物,則是以鬼魂形態出現的形象「祖母」,「小說中的祖母一生未受教育,晚年唯一的心願是擁有一口好棺材。她攢了一輩子私房錢,請唐西村手藝最好的老木匠打了一口棺材,結果趕上火葬制度推行,棺材用不上了。死後棺材留在老木匠家,成了鴨鵝下蛋的場所。」蘇童想,祖母既未睡上這口棺材,它又被鴨鵝用來下蛋,祖母在天之靈豈能甘心?於是他便寫祖母化身小腳老太太,每日前來清掃棺內的污穢之物,嘴裏喃喃自語,打掃完後再將棺蓋合上。木匠的家人看見鴨鵝下蛋的棺材蓋被反覆開合,才發覺其中存在一些奇異之事。而「棺材」這個場景亦來自於蘇童童年的真實記憶——他有個同學,家中世代經營棺材舖,黑黢黢的大堂裏堆滿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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