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國家話劇院重排《青蛇》 「00後」接棒 解構新式人間情愛

雨簾開啟，水霧漫過杭州運河大劇院舞台的木質肌理，裹挾着纏綿的情愫緩緩鋪展，年輕的青白身影踏煙而來，目光流轉間帶着「00後」獨有的通透與赤誠。當新生代的少年意氣撞上古典傳說的愛恨執念，中國國家話劇院重排的話劇《青蛇》，不再只是一齣寫盡人妖宿命的舞台經典，更是一場屬於當代青年的愛情獨白。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俞晝 杭州報道 圖：主辦方提供

中國國家話劇院版《青蛇》脫胎於李碧華的同名小說，2013年在香港首演後引發轟動，並由此開啟了一票難求的全國巡演。不同於《白蛇傳》的傳統情愛敘事，這部由田沁鑫執導的話劇跳出正邪框架，以人、妖、佛三界的多維視角，重塑了白素貞、小青、許仙、法海的形象。只是當時沒人想到，這部作品在此後的十幾年裏會持續撩動觀眾的心弦，一次次從舞台成為社交平台的焦點。

「決定重排《青蛇》，一方面是出於藝術傳承的考量，另一方面也希望借此回應觀眾的期盼。」如今，當年的導演已升任中國國家話劇院院長，但她依舊選擇重回排練廳，親自操刀新版《青蛇》的創作。在田沁鑫看來，劇中關於愛情與慾望、信仰與堅守的探討，並不會隨着年代的更迭而褪色。「愛從來不是單一的模樣，它是人性最本真的投射，是自我認知的修行。」

不過，當「00後」的演員們站上舞台，這份關於愛的解讀，也有了全新的時代註腳。「當代年輕人的愛情觀，早已掙脫了『一生一世、非你不可』的固化枷鎖，不再將愛情視作人生的唯一歸宿，卻依然保有對真誠愛意的極致嚮往。」田沁鑫笑着說，她們既懂白蛇「為愛修行、奔赴煙火」的純粹，亦懂青蛇「隨心而行、不困執念」的通透。

「00後」沒有戀愛腦

青蛇的扮演者韓佳容今年24歲，當她笑吟吟地向記者走來時，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種颯爽的野性。「小青是一個鮮活、敢愛敢恨、忠於本能的生命。在排練時，我無數次被她的野性、坦蕩、熱烈又遵從本心的行為打動。」在韓佳容看來，青蛇絕對不是世俗定義裏的「戀愛腦」，「她的奔赴不是依附，她的動情也從不卑微。」「小青的愛，最珍貴的是『純粹』與『清醒』。她有愛人的勇氣，更有抽身的底氣。」韓佳容坦言，作為「00後」演員，她格外能共情小青的選擇。「她羨慕姐姐白素貞奔赴人間煙火的赤誠，卻不會照搬姐姐為愛修行、為愛隱忍的人生。心動是人間美好的體驗，而非困住人生的執念。就算失敗了又怎樣？大不了再修煉五百年！」

「白素貞會為愛隱忍，但她也不是戀愛腦。」馬小雅的一句話引起了現場的一片笑聲。作為白素貞的扮演者，馬小雅花了很長時間去「走進」一個千年蛇妖的內心世界。「白素貞是標準的J人（網絡流行語，即判斷型人格），她下山是帶着一套『完美計劃』的：找一個喜歡的人，結婚生子，琴瑟和鳴。許仙只是這個計劃的關鍵一步。」在馬小雅看來，儘管白素貞為這份人間的感情付出了很多，但背後有許多因素。「她對許仙的愛，有真誠純粹的部分，同時也有強烈的自我情感投射，或許從一開始，她愛的就是自己想像中的人生圖景。」馬小雅告訴記者，她在演繹新版白蛇時注入了當下年輕人對愛情的態度，「在戀愛過程中重視『修自己』，而不是單純地『修愛情』，這才更符合『00後』的愛情觀。」

從主演到指導 辛柏青解讀兩代法海

「我，怦然不能心動。」2013年，辛柏青以一襲素色僧衣、一雙澄澈眼眸，塑造出清冷孤絕、通透悲憫的法海，成為劇壇難以復刻的舞台範本。「當年為了演好法海，我隨主創團隊在廣化寺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每天跟隨方丈做早晚課，參與佛教儀軌，吃齋唸經，扎扎實實地把僧人的狀態長到自己的身上。」辛柏青回憶道。

2026年，經典重歸、新人登場，辛柏青卸下演員身份，以表演指導的身份護航「00後」新生代，心態已全然不同。「現在我更像一個旁觀者，以過來人的身份與他們分享我對角色的理解，平和克制地將當年的表演感悟、創作心得傳遞給年輕演員。」

辛柏青強調，自己的分享只是一種參考，但最終要演出怎樣的法海，得遵循年輕人自己的理解和感悟。如果一定要對比，辛柏青認為自己飾演的法海是一位已經得道的高僧，但新版法海更像是一位仍在求道的和尚。「胡曉龍今年才22歲，如果我們要他演出法海的『老靈魂』，那既不現實，也不好看。」辛柏青解釋道，在「00後」的演繹下，新版法海雖然在外力干擾時也會產生糾結與掙扎，但他始終堅定自己的信念，最後徹悟後再回來度化小青，「這個邏輯也是順的」。

「法海動了心嗎？一定動了。」胡曉龍接口道，在他看來，法海與小青互為彼此的執念——小青的執念是「我就要跟你一生一世」；法海的執念是「我要成佛」，所以「我不能心動，我要度你出紅塵」。「在現實生活裏，很難看到一個人如此篤定，為了一個精神目標，可以承受漫長的寂寞時光與內心波瀾，他的純粹一定會讓觀眾有所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