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街頭賣譯作逾二十載 九旬林寶山的文字人生 書香豐盈歲月 故事溫暖一城

每到傍晚，92歲的林寶山便獨自拖着裝滿譯作的行李箱，輾轉公交、地鐵，在人流密集的地鐵口或街道旁找一塊空地，將行李箱攤開當作簡易書攤，擺上自己翻譯的書籍，立起一塊小廣告牌：「九旬作家林爺爺簽名·售書·會友」。每逢有讀者購書，他總會在扉頁鄭重寫下一句題詞——「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持續二十餘年的街頭遇見，近年在網絡走紅。被老人豁達積極的人生態度打動，不少讀者專程從外地奔赴廣州，只為與他相見。最初擺攤，只是希望耗費心血譯出的文字能被人看見；如今林寶山坦言，自己早已離不開這些素未謀面的讀者，「只要還撐得住，我就多擺一陣子。」

在不少關注林寶山的年輕人眼中，這位老人不僅是深耕創作的寫書人、譯書人，更是一位終身篤學的讀書人。這種活到老學到老的赤誠與堅持，也是最打動無數讀者的珍貴品質。

●文/圖：香港文匯報記者 李紫妍 廣州報道

1953年，林寶山參加新中國第二屆高考並考入中山醫學院，畢業後分配到廣東陽春市人民醫院，一待就是三十年。其間，他與杜玲芳相識相戀，組建家庭。兩人都鍾愛讀書寫作，夫妻倆一同撰寫專業病例報告、醫學科普文章，還合著出版科普書籍。投稿換來的稿費，成為全家重要的經濟來源。

為病中愛妻翻譯故事

1997年，杜玲芳被診斷出白血病，此後20個月裏，陪護妻子成為林寶山生活的重心。為排解妻子病中的痛苦，他託人訂閱了一本英文短篇故事雜誌，將精彩篇章翻譯成中文講給她聽。「她很喜歡聽。」林寶山說，「能讓她暫時忘記一些痛苦。」化療中的妻子時而清醒時而迷糊，但他始終堅持，一篇接一篇地翻譯，一段接一段地朗讀。

妻子離世後，林寶山將在病榻旁翻譯的36篇故事集結出版，成為他的首部譯作《尋找一個人》。

「書還沒出來，我就想好要去擺攤賣了。」2004年，《尋找一個人》出版，林寶山覺得，「自己作為無名小卒寫出來的東西，估計不容易賣」，便決定自己上街銷售。這個想法他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兩個兒子。

帶着一張小凳、一塊廣告牌，林寶山來到五羊新城街邊一棵大榕樹下，開始了第一次擺攤。如他所想，書並不好賣，有時候坐八九個小時也賣不出一本，但他不氣餒，仍一次次走上街頭。他的腳步，也隨着地鐵線路擴張延伸，逐漸從老城區延伸到天河、白雲等更遠的地方。

第一個買書的人出現時，他十分感動——「居然有人喜歡我的書！好像遇到知己一樣。」當時他心裏馬上浮現「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這句詩，便把它簽在第一本書的扉頁上。此後每賣出一本，他都如此鄭重地簽名、題詞、寫上日期，至今已經寫了一萬多本。

「有時出一次攤要換五六個地點」

「看看書，看看書，我翻譯的書……」人來人往的地鐵通道裏，林寶山守着自己的一方小攤，當有路人的目光投來，他就輕聲吆喝幾句。不出幾分鐘，便有人陸續圍了過來，有的是現場被「老翁賣書」的特別場景吸引，有的則是久聞其名——「我之前在網上看到過爺爺的故事，沒想到真的碰到了，很幸運！」從海口來穗旅遊的李小姐難掩驚喜地說，她認為爺爺始終堅持自己想做的事，90多歲高齡仍積極好學的精神十分打動人。

街頭擺攤並非易事，時常遭遇地鐵安保、城管勸離。林寶山也不爭不惱，堅持將簽好名的書籍穩妥交到讀者手中，再拖着行李箱轉戰下一個地點。「有時出一次攤要換五六個地點，『打游擊』嘛。」他笑着說，以往還曾遇到有人用假幣買書，他白白送出書籍、倒找零錢，但這般委屈，也從未讓他停下擺攤的腳步。

年過九旬，他依舊保持傍晚四五點出門、待到末班地鐵停運才返程的節奏。為減少途中如廁麻煩，出攤時盡量不吃不喝，收攤後才慢慢吃飯、回家。一番忙活下來，總要凌晨才能入睡。小兒子常常夜裏12點來電，確認父親是否已平安到家。

讀者自發為林寶山建書友群

長久的堅守，讓林寶山的故事在網絡廣泛傳播。熱心讀者自發為他建立書友群，如今已有三十多個。許多人每天詢問擺攤地點，外地書友線上下單，「有讀者從河南、湖北專程過來，還有馬來西亞的華僑聯繫我。」不出攤的日子，他在家簽書寄出，單日訂單最多可達五六十本。心疼老人反覆提筆，有讀者悄悄為他篆刻印章，忙不過來時他就「偷個懶」。

擺攤用的行李箱已更換了好幾個，兒子又為他添置了一把可充當凳子的枴杖。最近他腰酸背痛更頻繁了，但從未想過徹底停下。「跟讀者有了感情，離不開他們了。他們想見我，我也想見他們，有空就走上街頭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