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訊(記者 胡恬恬)近日,兩位曾在北京大學求學的數學家王虹、鄧煜獲得菲爾茲獎,引發廣泛關注。祝賀聲之外,相關討論很快延伸至北大的人才培養模式:兩人的成功究竟應歸功於北大的本科教育,還是海外高校及科研平台?北大這樣的頂尖高校,是在培養人才,還是更多地將原本就十分優秀的學生匯聚在一起?
本期《匯見論壇》邀請兩名北大畢業生,從親身經歷出發,分享他們眼中的北大校園文化、學習壓力及中外教育差異。
受訪嘉賓張馳本科就讀於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國際政治專業,畢業後赴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修讀國際關係,目前是香港大學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另一名嘉賓Vivian Chong本科就讀於北京大學元培學院國際政治經濟方向,其後赴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深造,目前從事跨境品牌創業。
焦點一:北大真的「遍地天才」?
談及外界對北大的好奇,兩名嘉賓均表示,校園裏確實聚集了大量能力突出、各有特點的學生。
Vivian憶述,身邊曾有同學高考前一晚仍到網吧打遊戲,第二天照常參加考試。對她而言,這種輕鬆狀態幾乎難以想像。進入大學後,她最初對課程難度和選課制度缺乏了解,曾「瞎選」高年級專業課,結果成績並不理想,也由此感受到學業壓力。
張馳表示,外界想像中那種「不費吹灰之力」的天才,在數學、物理等理工科院系可能更常見。一些學生年紀尚小,已在特定學科表現出極高天賦,不少人亦通過競賽選拔進入北大。
他說,文科和社科學生的天賦則未必像競賽成績般直觀,有人閱讀、記憶和寫作速度極快,分析問題也具備很強的批判精神,這同樣是難得的能力。
焦點二:思想自由、兼容並包 北大的老師也「各有風格」
兩名嘉賓都將「思想自由、兼容並包」視為北大校園文化的重要特點。
Vivian表示,北大的優勢很大程度上體現在環境,不少課程不要求學生打卡,學習主要依靠自覺;校園裏也能遇見「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同學」。這種多元環境讓學生有機會接觸不同的人生道路和思考方式。
張馳亦表示,北大整體較為自由,很少聽說有老師以「管學生管得很嚴」著名。學校提供的資源較充足,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學生之間的直接競爭。儘管「內卷」仍然存在,但學生亦有相對寬鬆的空間,思考自己真正希望從事的事情。
不過,Vivian也指出,北大教師的風格十分多樣。她曾遇過在學院內頗具名氣、但課堂上不太允許學生質疑其觀點的老師;也有個人風格強烈、課堂內容較為「飄逸」,但課後願意詳細回答問題的老師;還有一些老師發現學生具有科研潛力後,會投入大量時間予以指導。「整體而言,多數老師都歡迎真正具有求知慾的學生。」她總結。
焦點三:中外教育差別在哪裏?
兩名嘉賓本科畢業後均赴海外深造。談及中外教育差異,Vivian表示,海外高校對論文寫作和思辨能力的要求較為突出。
她說,海外課程往往要求學生在文獻綜述中反覆檢視不同觀點,正反分析、深入批判,再逐步展開自己的論證;相比之下,她感受到國內高校的部分論文訓練更傾向於陳述現狀、分類歸納和總結。
張馳補充,歐美及香港高校通常更重視學生畢業後如何進入行業,會較早協助學生規劃職業發展路徑,並思考所學知識如何與產業和實際工作對接。
他表示,並非所有學生都會一直以做學問為生,因此高校若能幫助學生理解所學知識將來如何使用,亦有助他們在學習階段判斷哪些能力最適合自己。
焦點四:出國深造等於人才流失?
Vivian憶述,大約十年前,她所在年級的畢業去向大致呈現「三分之一留校深造、三分之一出國、三分之一工作」的情況,但近年直接就業的比例似乎有所上升。
張馳表示,他們求學時期,中美教育交流較為活躍,赴英美留學是一項普遍而自然的選擇。北大亦提供交換項目、海外嘉賓講座及學術交流,鼓勵學生接觸國際學術環境。
但他指出,近年赴英美留學的外部環境逐步惡化,中美兩國學生和學者到對方國家交流時,均可能承受更多政治及輿論壓力,這對教育交流乃至兩國社會都是損失。
對於「為何頂尖人才總在海外平台取得突破」的質疑,Vivian認為,外界或許「有一點着急了」。過往部分華人獲獎者從一開始便在海外成長和求學,而此次獲獎者曾在國內接受教育,本身已反映中國人才培養取得進步。
張馳則表示,人才成長與科研成果往往跨越多個教育階段和國家。過去部分海外科研機構在學術實力、資源積累及國際網絡方面確有優勢,而中國高校的學術水平亦在持續提升。因此,「本土培養」與「海外突破」未必需要被置於二元對立之中。
焦點五:海外青年學者回國 為何會感到「不適應」?
比較國內外科研環境時,Vivian分享了一名理科背景青年教師的經歷。該名校友曾在海外高校工作,後來回到國內高校任職。據其向Vivian反映,海外學術環境相對「簡單、純粹」,研究人員可以較集中於學術本身;回國後,除了科研和論文發表,還需要了解人際關係、職稱評選及資源分配等運作方式。
Vivian轉述,該名青年教師認為,國內高校內部存在一套由人際關係、評選機制、論文發表等因素交織而成的綜合體系,身處其中的人需要逐步熟悉和掌握。對部分性格較為單純、習慣專注研究的理科學者而言,適應這套運作邏輯可能會帶來額外壓力。
張馳對此表示認同。他指出,當高校培養出足夠多的研究人才、而大量學者競爭有限的教職、項目及晉升機會時,無形中會增加壓力,「內卷」也因此成為學術圈經常討論的問題。相比之下,一些海外學術環境在相關考量上相對較少,研究氛圍可能顯得更為純粹。
不過,兩名嘉賓的分享主要來自個人經歷及身邊校友的觀察,不能代表所有國內或海外高校。不同院校、學科及研究團隊的實際環境均可能存在明顯差異。
焦點六:校友圈只想祝賀 網絡放大極端爭論
針對網上有關獲獎者國籍、學校歸屬及「愛不愛國」的討論,Vivian表示,她觀察到北大校友對事件的反應相對單純,主要是為校友取得成就而高興,並未特別糾結成果究竟應算作國內還是海外培養。
她認為,部分激烈言論更多是互聯網放大了極端情緒。表達越極端,往往越容易獲得點擊和關注,但這未必代表社會中的普遍態度。與其糾纏身份歸屬,不如將目光放得更高,關注獲獎者如何運用「數學之美」研究重要問題、造福人類。
張馳亦表示,希望北大及其他高校的優秀學生,都能在各自的工作和研究崗位上發光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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