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浩
車子駛入安徽懷寧高河鎮查灣村,村口一片濃蔭。青瓦白牆錯落,田地與水塘相接,一片尋常村落的煙火與寧靜。
海子原名查海生,查灣村人。查灣村不大,村道蜿蜒,牆角堆着農具,簷下晾着衣物,一派皖南山村的樸實。海子故居坐落在村子的中段。這是一棟坐北朝南的普通平房,白牆黛瓦,門楣上懸着黑底金字的匾額:「海子故居」,是詩人西川的手書。
這棟建築面積一百三十平方米的老屋,2004年由海子父母用他的詩集稿費,依照舊居格局修建而成。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舊木與書香交織的氣息撲面而來。
右側是海子母親操采菊老人現在仍居住的房間,舊式木桌、搪瓷碗、一把竹躺椅。老人年事已高,偶爾仍會在故居幫忙照看,她總是淡淡微笑。面對孤獨的母親,我心裏五味雜陳,總有一種心酸落在心頭。她的兒子雖然是個天才詩人,但像流星從天空劃過,給老母親留下無盡的痛苦與思念。
靠左側房間是海子的書房,也是整個故居最觸動人心的地方。這裏陳列着他的藏書、手稿、證件與文具,都是從北京昌平的宿舍原樣搬回。書架上的書籍泛黃捲邊,哲學、詩歌、歷史、文學琳瑯滿目,可見他青年時代閱讀之廣博、思想之深邃。書桌上,鋼筆、墨水瓶、稿紙擺放整齊,彷彿主人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提筆寫下新的詩句。
玻璃櫃上擱着海子用過的一頂帶耳棉帽、一隻鋁製水壺、一個帆布書包,簡樸得近乎寒酸。
站在書房中央,默念海子的詩句:「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餵馬,劈柴,周遊世界……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曾以為這首詩是溫暖的祝福,是對美好生活的嚮往,站在他的故土,才讀懂字裏行間的深情與悵惘。
查灣村沒有大海,只有溝渠與水塘,他筆下的麥地,是故鄉的田疇。他渴望幸福,渴望人間的溫暖,卻在精神的孤旅中越走越遠,最終以決絕的方式,與這個世界告別。1989年3月26日,山海關旁的鐵軌上,25歲的生命戛然而止,他帶走了塵世的痛苦,卻把最明亮的詩句,留給了後來的我們。
從故居出來,走過門前的水泥路,便到了海子紀念館。進館,迎面撞上海子那張經典的、身着格紋毛衣與外套,仰躺大地,四肢舒展,神態自在安然的照片。站在這張巨幅照片前,久久凝視,看不出他有一絲的孤獨與憂傷,滿眼的明媚與意氣風發。
屋後的海子墓靜立在草木間。花崗岩墓碑上「海子墓」三字簡潔有力,墓碑兩側放着海子的畫像,和兩塊他從西藏瑪尼堆帶回昌平的石頭,石頭上分別是釋迦牟尼和綠度母的雕像。海子的畫像和石頭都被封存在低矮的玻璃室裏。
訪海子故居,不僅是尋訪一位詩人的足跡,更是一次與靈魂的對話。如今他頭枕故土,安然靜臥於故鄉的懷抱,不再遠行,再無漂泊,亦無孤獨。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