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雨落福州

●劉露祺

雨落福州，總帶着一種化不開的潮濕。

水汽黏在青石板上，歲月把石面浸得溫潤，泛着淡淡的幽暗，像女子垂落鬢邊的點點碎玉，安靜、脆弱，藏着說不盡的心事。三坊七巷的青石板，便是這樣。它們一塊塊緊挨着，從巷口鋪到巷尾，從今天鋪到明天，沉默地承着雨、承着風、承着無數匆匆走過的腳步，綿延了一個又一個百年。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化那柔棉、幽深的嘆息。

「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裏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我常想，中華文化，原就是這樣一位深居閨中的女子。她生在青磚黛瓦之間，長在筆墨書香之中，眉目清婉，氣質沉靜，像一幅暈染開的古畫，淡淡的墨香便已勝過濃妝艷抹。她本是願意敞開的，願意將窗扉輕啟，看一看對街的簷角，聽一聽巷底的故事，讓世人窺見她千年的溫柔與風華。那時的她眉眼舒展，光彩奪目，蓮花開落之間皆是從容。

可惜人間的馬蹄，總是太急。時代的潮湧，像一陣猝不及防的風，捲着喧囂亦帶着躁動。人們或許只是忘了回頭，看看身後那些歸於沉靜的磚瓦；聽聽那位閨秀，欲言又止的嘆息。於是，推土機的轟鳴，碾碎了巷陌的寧靜；塵煙四起，模糊了飛簷翹角原有的凌厲。青石板被撬起，青磚被推倒，黛瓦碎落一地，就像散落一地的珠釵。而她，將所有的美麗、所有的心事、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期許，一一收起，藏在心底，窗扉緊掩。沉默，是她安靜的疏離。

所幸，總有人，願意慢下來。聽見她沉默裏的嘆息，看見她窗扉後的落寞，更懂得她脆弱裏的珍貴。於是，有人伸手，擋住了滾滾向前的馬蹄：「先生，請您停一停，不佔用您太多寶貴的時間，只是不要再讓青石板路被連根拔起，不再讓青磚黛瓦化為塵土。」於是，拆遷的喧囂戛然而止，被撬起的青石板能重新鋪回地面，但倒塌的白牆黛瓦不知何時才能慢慢撫平歲月的傷痕。

雨又落下，輕輕敲在青石板上，敲在白牆黛瓦上，敲在半掩的窗扉上。水汽暈開了潮濕，也暈開了她心底那一絲微弱的、溫柔的回應。窗扉，微微地推開了一道縫隙，讓風從縫隙裏穿過，帶着雨的清潤。

我伸手輕輕撫過牆面，指尖觸到磚石的微涼，那些紋路，像是她刻意藏在磚瓦裏的，是歲月的痕跡還是心事的皺紋？我相信，總會有人輕輕叩響那扇半掩的窗，總會有人輕聲喚她，讓她知道，她的美從未被遺忘、她的溫柔終有人懂得、她的風華將永遠在時光裏靜靜綻放。

作者生於2009年，金牛座中五男生，現居九龍城喇沙利道。愛雨，愛朗誦。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第二屆優秀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