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定核
我與丁亦舟兄相交十餘載,早年同在重慶市政協共事,彼此志趣相投,縱然相隔山海,情誼始終未減。丁兄是兩江新區最早的倡議者與定名者,曾任市政府參事,兼具實務才幹與家國情懷。四十年來,他深耕曹聚仁課題,是國內梳理曹氏生平交遊、挖掘一手史料的核心研究者。
1991年,丁兄推出《曹聚仁研究》,一舉填補該領域長期的學術空白;近年又完成四十萬字《蔣畈集:文史紀存》。他數次親赴蔣畈故里尋訪遺存,打撈大量從未公開發表的私人文稿與往來信札。恰逢《丁亦舟藏學人信札選》正式付印,兩部著作結成姊妹篇:一部是嚴謹的學術考證,一部是原始信札彙編,二者彼此互證,搭建起完整的曹聚仁研究史料體系,已然成為近現代文史研究不可或缺的基礎讀本。
閒談之間,我曾問他,何以耗費半生光陰搜集零散舊信,甘願坐守冷門考據。丁兄坦言,曹聚仁一身兼具文人與報人雙重身份,數十年往返兩岸,始終以筆墨記錄時代起伏,心懷家國安定。這樣一位學人,不該慢慢被歲月淡忘。整理這批尺素手跡,不為收藏雅玩,只為留住一代代讀書人的行跡,接續未曾斷裂的文脈根魂。寥寥數語,盡顯文史學者沉心守史的赤誠擔當。
翻開這部信札選集,葉聖陶、唐弢、錢理群等百餘位前輩的墨稿齊聚一冊,而全書的核心脈絡,正是曹聚仁數十年間的往來信函。許多只寫在私人箋紙上的所思所感、人際交往細節,都沒有收錄進正式文集,恰好可以和《蔣畈集:文史紀存》相互補證,還原曹氏完整的心路歷程,守住學界求真務實的治學底色。
丁兄最令人敬佩的特質,便是布衣學者超前於時代的洞察力。2007年底,他率先完整構思並正式定名兩江新區國家級新區方案,依靠獨立研判,精準把握住西部內陸開放的長期大勢。真正的讀書人,既能埋首故紙堆守護文脈,也能登高眺望國運,提出具有長遠價值的發展構想。
不少影響國運的頂層布局,都始於學者早年的獨立探索。筆者早年深耕宏觀貨幣經濟研究,於1988年10月在國內最早提出人民幣國際化完整構想。後續數年持續完善理論框架,多篇研究成果相繼被《新華文摘》封面文章以及中國社會科學院多家研究所主辦的學報刊發。一項謀劃內陸區域振興,一項布局國家全球金融格局,兩份長遠思考,歷經多年沉澱,陸續落地為國家重大發展方略。
如今即時通訊無處不在,鴻雁傳書的舊時光漸行漸遠,快餐式的文字交流,慢慢沖淡了手寫筆墨獨有的溫情。丁兄傾盡半生心力彙編這部信札集,正是為了留住紙頁之間鮮活的人格氣息,守住老一輩知識分子不屈的文人風骨。
文人手札貴在本心,不必拘泥書法技法。書法家落筆講究章法法度,文人提筆直抒胸臆,一字一句都是心性與格局的寫照,古人所言書為心畫、字如其人,正是如此。這批曹聚仁與一眾學人的往來信箋質樸真摯,既有同道切磋學問的暢快,也有心繫山河的家國憂思,開卷便可直面先賢本心。
格外令我感念的是,丁兄在一眾名家藏札之中,也收錄了我昔日寄給他的短箋。在他眼中,書信從來不分作者名望高低,只看重人與人真誠的文字共鳴,絕非用來附庸風雅的藏品。
在流量喧囂的浮躁環境裏,丁兄數十年如一日搜集、校勘珍稀舊稿,打撈瀕臨湮滅的文史記憶,接續百年文脈。半生既能建言國策、放眼區域大局,又能沉心考據、守護近代文人史料,甘於在冷門課題中長期深耕,這份定力格外可貴。
久居海外,我更深知中華文化根脈不可中斷。《丁亦舟藏學人信札選》與《蔣畈集:文史紀存》一考一證,完整留存一代學人的精神心跡。縱然數字化浪潮席捲天下,依舊有人用心留住筆墨溫度,代代延續讀書人一脈相承的風骨。
尺素藏千古風骨,筆墨見一世心魂。這部信札集既是珍貴文史史料,也是照亮後世讀書人的精神燈火。願文脈永續,風骨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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