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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俄羅斯來說,莫斯科與聖彼得堡的關係,遠不止於兩座都市的並存,而是深刻塑造國家歷史、文化及民族性格的「雙子星」。《莫斯科雜感》以黑水繞牆、蒼松蔭陵鋪墨,從歷史的厚重中逐漸淡出,不復論興亡,是沉默的凝視。《聖彼得堡之夏》以歌舞水影、宮園雕樑織錦,自一片幻象中直抒胸臆,感念霸業匆匆,是明快的抒發。一城一調,正合雙都氣性。
莫斯科十五世紀末成為統一俄國的首都,至1712年彼得大帝為「打開一扇面向歐洲的窗戶」遷都聖彼得堡。十月革命後,布爾什維克再次將首都遷回莫斯科。近現代史上,雙都各領風騷數百年,攪動世界風雲。一方面,莫斯科作為「第三羅馬」傳統理念的繼承者,承載着深厚、內斂的東方文脈和斯拉夫民族基因。另一方面,聖彼得堡作為按規劃建造的歐式城市,象徵着開放、西化與現代性,是俄羅斯文化中「西歐派」傳統的鮮活體現。莫斯科是政治心臟,聖彼得堡是文化靈魂。正如俄羅斯諺語所講:「彼得堡是我們的頭,莫斯科是我們的心。」
雙都之爭,由來已久。通常認為,莫斯科人比較務實、自信、講效率,帶着首都人的快節奏和老大心態,卻被聖彼得堡人視為「暴發戶」。聖彼得堡人相對悠閒、浪漫、有教養,待人更熱情,自認為是文化與古典的守護者,卻被莫斯科人嘲笑為「沒落貴族」。實際上,兩者在精神上是相互依存、相互成全的。莫斯科代表了植根於本土的強大內聚力,聖彼得堡象徵着面向西方的探索與革新,雙都是俄羅斯文明一體兩面、亦東亦西的完美象徵。有趣的是,列寧和普京,莫斯科近兩個世紀以來影響最深遠的兩大政治強人,都來自聖彼得堡。
俄羅斯國徽以雙頭鷹為核心元素,據說是從拜占庭帝國繼承來的。拜占庭帝國曾橫跨歐亞兩個大陸,雙頭鷹一頭守望西方,一頭守望東方,象徵着兩塊大陸間領土的統一和民族的聯合。也有另一種說法,雙頭鷹是一個常見於諸多歐洲國家的徽章和旗幟圖案,寓意這些國家政教合一,雙頭分別代表國王和教會的權力。
這兩種說法,當然都有來歷。不過,我卻產生一個新想法,雙頭鷹作為俄羅斯的獨特象徵,為什麼不是代表聖彼得堡和莫斯科這兩個長期以來具有首都地位的城市呢?兩大都市,分別指向俄羅斯歷史上最輝煌的兩個時代:沙俄和蘇聯。鷹作為圖騰,其意象是敏捷、強悍、居高臨下。鷹生雙頭,則更添了幾分神秘難測。
我曾就此與好友王岩巍作過交流。岩巍兄學習國際共運史出身,長期從事中俄貿易,與各階層俄羅斯人打過交道。他說雙頭鷹反映了俄羅斯民族的矛盾性和極端情緒化,在他們的性格中幾乎糅合了人類性格因素所有的對立面,具有向兩極搖擺的極不穩定性:強悍與脆弱並存,開放與保守並存,熱情與憂鬱並存,尚武與愛美並存,粗糙與精細並存,懶散與勤奮並存,霸道與恭順並存,蠻橫與虔誠並存,暴躁與耐性並存。複雜多變的民族性格,使俄羅斯成為集帝國主義、軍國主義、殖民主義、社會主義、自由主義、愛國主義、民族主義於一身的特殊國家。對這些主義的狂熱實踐,鍛造了舉世無雙的戰鬥民族,擴張掠奪、惟我獨尊、恃強凌弱是這個民族的天性。
然而,這個集合了各種主義的民族,自蘇聯解體以來卻陷入了長期的意識形態焦慮,至今沒有形成自己的主流價值和主體思想。30多年來,圍繞國家認同和價值重建,各派政治力量先後提出過主權民主、東正教精神、歐亞主義、帝國學說等新的意識形態方案,均因缺乏共識而沒有固定下來。社會共識不足,難以形成指向明確的社會戰略,發展缺乏均衡性和持續性,整個國家處於某種焦慮綜合症之中:既有身份認同的焦慮,也有發展方向的焦慮,表現為選擇焦慮、安全焦慮、整合焦慮等。這種狀況被形容為社會改造的「夾生飯」,衍生了一種缺乏主導性特徵的「俄羅斯猜想」。普京的強勢統治,從一定程度上講,正是這種俄羅斯猜想的產物。
蘇聯解體以後,俄羅斯的經濟總量一下子從超級大國跌落成普通中等國家。失去了大國國民身份,俄羅斯人是否存在心理落差呢?俄羅斯總統大學副校長謝爾蓋·米薩葉托夫是這樣看的:過去三個世紀裏,俄羅斯民族多次經歷從弱國到強國、從強國到弱國的過程,既有國內政治因素,也與國際格局有關。失落感肯定有,但不是關鍵的,關鍵還在於重新凝聚人民的自信,腳踏實地往前走。普京獲得強大民意支持,說明他抓住了這個關鍵。實際上,今天俄羅斯的經濟活力比蘇聯時代要大,而且公民社會正走向成熟。
如此看來,俄羅斯人對本國國力的跌落,似乎比許多外人更能坦然接受。他們不是沉湎於過去的輝煌或屈辱之中,而是朝前看。俄羅斯民族倔強任性,粗糙中透出非凡的力道和韌勁,加上廣袤的國土、豐富的資源,隱現出難以預料的發展潛力。聖彼得堡的開拓精神,蘇聯時代留下的文化遺產,都給人無限想像空間。面對以雙頭鷹為標誌的俄羅斯民族,面對最頑強複雜的國民性格,任何簡單的模式化思維都是不足取的。世界充滿變數,未來俄羅斯的發展軌跡也許不再表現為傳統的帝國興亡,而是文化的傳承與創新。俄羅斯民族,每每給世界帶來意外。
置身這樣的時代背景,再來讀這兩首詩,你能感受到一種對稱的沉思:前者從「黑水」出發,走向「清歌」,從歷史的中心走向城市的邊緣;後者從「水影」出發,走向「匆匆」,從人間的歡場走向時間的虛無。面對歷史這個龐然巨物,個體如何安放自己短暫的存在?莫斯科給出的答案是與巨物共存,但不讓巨物吞噬自己。你在紅場漫步,在陵墓前沉思,聽着郊外的歌聲,繼續生活。這是一種東方式的韌性,把歷史放在它該在的位置,踏踏實實做一個普通人。聖彼得堡給出的答案是承認一切皆是水影,但依然為水影的絢爛而沉醉。你知道霸業會空,光陰會逝,卻仍在白夜裏清歌曼舞,在遊園中馳目騁懷。這是一種西方式的悲歡,明知虛無,偏要盡興。
在兩個古老的俄羅斯都城之間,我們彷彿看到了現代人的存在困境:個體被歷史塑造,卻又想從歷史中贖回自己;知道一切都將成空,卻又忍不住為眼前的夏日心動。莫斯科的清歌來自郊外,聖彼得堡的曼舞浮於水影,它們遠離中心,隨時可能破碎。而詩歌的魅力就在於,在歷史的縫隙裏,捕捉那些微小的、流動的人間光亮,為逝去留下記憶。聖彼得堡問:誰令光陰留不住?莫斯科答:世人不復論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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