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武昌
太公建造的土樓,正樓是方正的四方,連橫樓帶圍牆,整體呈一枚蛋形。我幼時住在那二樓上,每日清早,總被大廳橫樑底下的燕鳴吵醒。那些燕子黑得像剪碎了的夜色,在樑柱間忽高忽低地翻飛,時而猛地俯衝下來,又時常齊整整地排在電線上,啁啾成一片。爺爺說,燕子專食害蟲,且是有靈性的,只揀好人家做窩。我信這話——整個春天,我們檐下的燕子,總是比別處稠密得多。
關於太公的事,我全是從爺爺的講述裏一塊一塊拼攏來的。太公活在乾隆年間的風塵裏,以經商、押送財物為生。爺爺說,他們那一輩人,每年立春一過,便要出門。動身時天還墨黑,霧氣沉沉地臥在田埂上,燕子已在樑間呢喃了。太公背一隻包袱,裏頭是幾塊硬麵餅,外加一雙備用的草鞋。包袱紮得緊緊的,像燕子銜在嘴裏的泥丸。他走幾十里山路,趕到有船運的渡口,船家等客人到齊了,便解開繫在歪脖柳樹下的舊木船,竹篙輕輕一點,小船便化進晨霧裏去了。
爺爺說,那年秋天,太公忽然回來了,說是攢夠了銀錢,要起一座土樓。於是大興土木,在這深山裏立起了那座「洋樓」。土樓落成後,太公摸着粗礪的牆壁說:「這樓,夠住幾代人了。」爺爺每回學這話,總要捏着嗓子,仿太公的腔調。我那時不懂——一個走遍大江南北的人,為什麼還要回到這大山坳裏,建一座堡壘。後來才漸漸明白,兵荒馬亂的年月,山裏才有活命的憑仗。土樓不是牢籠,是歸巢——像燕子飛越千山萬水,終究要落回最初的樑間。
父親說,他小時候也數過家裏的燕巢。「太公數燕子,你爺爺數燕子,我數燕子,現在你也在數。」他笑着,眼角擠出深深的紋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們一代又一代人,都是同一隻燕子投在不同年月裏的影子——飛出去,是為了飛回來;離開,是為了最終的歸去。
再後來,我也踏上了太公走過的路,去遠方謀生。一樣的春天,一樣的晨霧,只是我離開時坐的是汽車,馬達聲驚起檐下一片翅影,燕子高歌着為我送行。我在外頭輾轉了幾年,換過幾份工,住過幾處出租屋,每到春天,望見空中翻飛的燕子,便想起土樓檐下那些呢喃的清晨。
那年深秋,我終於回到土樓。燕巢已經空了,泥壁上留着密密的爪痕,像祖先們寫在牆上的家書。燕子不懂人的滄桑,牠們年年歸來,只知道這裏曾是春天最暖的地方。我坐在土樓的大廳裏,看最後一窩燕子練習飛翔。那些小黑點在天井裏盤旋上升,越飛越高,直到變成天空的省略號。風從夯土的縫隙裏灌進來,帶着太公那個年代的紅土氣息,帶着糯米漿的甜味,帶着爺爺轉述的、太公遠行奔波的辛酸。泥土的味道,米糕的味道,水路的味道,還有幾百年南來北往的風塵,全都混在一起,釀成了鄉愁的味道。
燕子終究是要走的,正如人終究也是要走的。但只要土樓的牆還在,只要檐下的泥巢還在,春天就一定會回來。那些遠去的翅膀,總會在某個起霧的清晨,重新剪開舊年的天空,銜着一口南方的濕泥,修補時光的裂縫。
而我,也是那萬千歸燕中的一隻。飛得再遠,心上總有一根看不見的線,連着故鄉的樑。那線上沾着太公那個年代的泥,沾着路邊的露水,沾着船頭的浪花,沾着祖輩夯進牆裏的嘆息,沉甸甸地墜着,讓我無論如何,也飛不出這個圓圓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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