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香港書展,知名作家、傳媒人許知遠應「一本讀書會」之邀,以「二十五年之後」為題,回望他個人寫作與思想演變的軌跡。二十五年前,許知遠出版成名作《那些憂傷的年輕人》,用敏銳而憂傷的筆觸記錄下千禧年前夕一代青年的精神迷惘與對時代的叩問。二十五載光陰流轉,今次講座他回望當年的寫作,以當下目光重新審視彼時那個「憂傷」的年輕人,並給同樣迷茫的年輕人建議。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圖:一本讀書會提供
講座開始,主持人便辛辣提問:「再回顧這本書的時候,有沒有哪一頁是非常想撕下來的?」許知遠說:「坦白講,我的內心很複雜……我很少回看自己寫過的東西,這次為了紀念版,也只是翻了翻第一篇《那些曾經年輕的人啊》,便沒再好意思往下讀。」他回憶道,文中寫到了年輕時的偶像李敖和崔健,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個世紀末,他竟以一種近乎武斷的姿態,固執地批判他們已經老了。「如今再看,我的年紀早已超過了我當年批判崔健時的歲數,這不禁讓我後背發涼,暗自驚詫:這個年輕人,怎能如此厚顏?」他直言,那種充斥着自以為是、語句繁複的表達,現在讀來實在令人尷尬。「當然我也明白,那文字是特定時刻的產物,它竟能存續二十五年並影響兩三代人,這讓我在『自鳴得意』與『不好意思』之間反覆搖擺。」
許知遠認為,那篇文章是他潛意識裏的一種宣示。當時二十出頭的他在北大讀書,成績糟糕,對現實的校園生活充滿失望。「那時的世界在我眼中是線性的,未來可期。我們這代『70後』自認將擁抱一個更全球化的時代,擁有更寬廣的知識譜系。所以那篇文章,像是我們這一代人的一份『個人聲明』:我們來了,你們可以退場了。」然而如今快五十歲再回頭望,他才明白歷史並非線性,並非一代必然優於一代,「最好的時代或許已然過去,歷史是蜿蜒、旋轉甚至可能倒退的。但那種青春時代的雄心與自以為是,如今看來,倒也有幾分可愛,是每個人年輕時應有的階段。」
許知遠指出,《那些憂傷的年輕人》的創作初衷,源於靈魂中一種逃離的衝動。「我不想學電腦,對北大充斥的托福廣告感到厭倦,我不明白為何受歡迎的是光華管理學院,而不是歷史系或哲學系。」現實與理想的巨大落差,那種內在的緊張感,驅使他躲進宿舍,在老式電腦前敲下這些文字。「我逃向師兄梁遇春,梁遇春逃向英國的查爾斯·蘭姆,我們都在通過時空的穿梭尋找慰藉。」儘管當年住過的宿舍樓早已拆除,但許知遠相信,書中所描繪的那種迷茫與探尋,或許能讓那座樓以另一種方式留存下來。那麼,即將年過半百的許知遠是否找到了迷茫的解法?許知遠坦承,「其實並沒有,我只是習慣了……人生沒有解決方案,就在中間擺來擺去。」
他將迷茫和確定性兩種狀態做了比較:「比起迷茫,確定性反而更為可怕,它像走正步般僵化,而迷茫則如探戈,有迴旋,有韻律。它不一定通往前方,也可能通往左邊,右邊……但人生本就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個網,它可能通向大海,也可能通向草原。」所以,他始終欣賞那些能對生活保持一份疏離感的人,「人不能夠全部擁抱自己的生活,否則就會被生活吞噬掉,要懂得旁觀自身,總覺人生尚有另一種可能。」
當下的年輕人面臨雙重夾擊
關於「70後」,許知遠引用了哈羅德·羅森堡的話——「一代人的標誌並非時尚或者行話,而是在於內心的使命感,或許是道德上的,或許是社會變革上的,若迴避這種使命感,這一代便流於輕浮。」他認為他們那代人,在商業與技術層面借由全球化和互聯網浪潮完成了巨大的版圖構建,重塑了日常生活的基礎。「但在文化與教育領域,我們做得遠為薄弱,更多是在延續1980年代思想者的精神脈絡,我們守住火種卻沒有實現突破,這是我們未竟的使命。」他指出原因,21世紀的最初十年是技術與商業急速擴張的年代,但人文領域的空間則被大幅壓縮。他強調:「個體並非總能超越時代,創造力不是內在能量的自發迸發,而是在與時代、他人和社會的互動中形成的,正如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就是一個特定時空下的創造力聚合的產物,如今已經不可復現。」
許知遠引申出對於當下正處在地緣動盪格局、AI技術顛覆、社會撕裂加劇的年輕人的深切的理解與關切。「現在的年輕人,比我那時更為不易……他們面臨着雙重夾擊:一方面是高度的社會規範性壓縮了青年的探索空間,校園教育趨於固化,成長路徑愈發單一;而另一方面是鋪天蓋地的資訊洪流,手機如同一個吞噬注意力的巨獸,讓人從早到晚疲於奔命。」
「資訊過剩且高度同質化,剝奪了人內心所需的『留白』。深刻的感悟、純粹的詩心、深沉的思考,都需要時間來醞釀。而當下的喧囂時代,正在剝奪他們自我沉澱的能力。」他引用紐曼主教的觀念指出,「大學的意義在於激盪年輕人的詩心,」這在當下依然振聾發聵,「大學的使命不在於培養標準化的成功者,而在於包容年輕人不切實際的探索、無目的的熱愛,守護年輕人的浪漫與赤誠,為這個世界帶來新的色彩。」
他建議年輕人,「面對這種時代的巨變,我們得重新審視自己的工具箱,更重要的是,要聽從內心的召喚,明確自己『相信』什麼。人生的大部分關鍵抉擇,往往源於情感的衝動而非理性分析。我們終其一生,都處在『半溺水』的狀態,但正是在這種掙扎中,人才能激發出意想不到的生命力。你們身上的潛力,遠比你們想像的要多。」他鼓勵年輕人要主動保衛自己的生活和精神世界,與碎片化和同質化的時代作鬥爭,拉長自我思考和情感沉澱的完整時間。他甚至鼓勵年輕人可以去做一些大膽和荒唐的事情,那並不會毀滅自己的生活。
對於當下席捲全球的AI浪潮,許知遠指出,如今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極不平等的時代,「AI領域以極少數人和資本壟斷了巨大的注意力與資源,而其他行業所得甚少,這種懸殊不僅撕裂了社會,也帶來普遍的無力感和『羞辱感』。大多數人並不知道AI在做什麼,甚至部分從業者也不明了,只是被迫跟隨。」過去的信念如「讀書改變命運」,正變得逐漸弱化,但是,「AI擁有所有既有的經驗資料庫,它無法複製獨屬於個體的、即時的肉身體驗。」這些個體行走世間的稀碎感受、瞬間心緒、茫然求索,這些無法被預測和歸類、無法被標準化、莫名的、甚至包含茫然的東西,將會變得愈發珍貴。「每一代傑出的人,都是那些發現自身最獨特之處的人。你們現在要做的,不是順應那個清晰但狹窄的藍圖,而是去發現自己那個沉默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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