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志義
《迎接華年》,一本薄薄的書,是黃維樑先生十五年前的舊作,卻煥發新意,滿是厚厚的濃情,讀之,像沐浴早上八九點鐘升起的太陽的感覺,我想大聲喊一句「青春萬歲」。
先生與《青春萬歲》的作者王蒙有忘年的交情。作為享譽中外的人民藝術家,王蒙2021年4月13日在讀了先生的專著《文心雕龍:體系與應用》時,有妙評如「獲益良多,拍案稱快,五體投地,讚頌恨遲」的言語,極盡讚美,也道出了我心裏頭想說可又不知怎麼表達才能達意的話,因為這兩本書我都有,我喜歡後者勝過前者,可我用時最多去讀的,還是前者的這本《迎接華年》。
這是一本先生用文學的語言寫成的學者式散文集,讀着就像在讀梁實秋的散文似的,長長短短四十多篇,短文居多。實際上,梁實秋也出現在《迎接華年》第二輯「學文」的第三篇《海邊傳來的哀音》裏。黃先生二十多年前在青島海洋大學任客座教授,海大的前身是國立青島大學。八十多年前的梁氏翻譯莎士比亞戲劇正是從這座城市的這所大學起步,從先生文中描寫的筆調能夠體味到,他對梁實秋終於完成煌煌大著——莎士比亞全集的翻譯充滿敬意,他的散文風格像梁氏,良有以也。
本書文章分為五輯。我從「序文」讀出了一個「人」字,從「學文」輯讀出了一個「仁」字,從「親文」輯讀出了一個「愛」字,從「同文」輯讀出了一個「情」字,從「遊文」輯讀出了一個「真」字,從「雜文」輯讀出了一個「誠」字,從「附錄」讀出了一個「夢」字。我從中讀出了先生的三顆心:童心,龍心,中國心。
明李贄有「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的「童心」說。拿到八十元一篇的稿酬,先生誠然喜悅的神情溢於言表,這是先生剛踏入社會時「純正」「清通」之作的勤奮所得。小學時候的先生第一篇投出去的文章在《星島晚報》兒童版登出,由手寫的文字變成鉛字,這一刻的喜悅,先生說他「畢生難忘」,是活潑潑的一顆童心。中學時期的先生早就讀過《文心雕龍》的《物色》篇,在新亞學院上大學時聽過潘重規先生的《文心雕龍》課。潘先生是老一輩龍學大家的資深者,是龍學奠基人黃侃師的乘龍快婿,先生的這顆龍心正是在潘老的最初吸引下逐漸萌芽壯健起來。他2000年在鎮江市《文心雕龍》國際研討會上喊出「讓雕龍成為飛龍」的口號,至今鼓舞人心。先生的這顆龍心和他的中國心緊緊連到一起,正如他在書中「關懷中國文化,包括香港文化」專節裏所說:「研究《文心雕龍》,發揚1,500年前中國這部經典的文學理論,讓雕龍成為飛龍,則基於一顆中國心」是他真心的告白。
先生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求學美國,師從陳穎(David Y. Ch'en)先生。陳教授是1949年後從台灣留學美國第一個獲得比較文學博士學位的華人。「陳穎師對李賀、濟慈的感性世界深有體會,既說艾略特,又論錢鍾書,出入中西兩個高雅精緻的詩歌傳統。」這是先生在書內《向大國取經:留美七年之「養」》篇裏對陳穎師學問的點評,難怪先生莫逆於錢老,常引用錢氏「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名句在其著述中,原來他的陳穎師早就在「論錢鍾書」了,三人知心、知己、知音也。
《迎接華年》書名裏的「華年」,先生有各種名目的解釋,但我讀出的「華年」則是永遠年輕不顯老、不服老、「不知老之將至」的意思。先生愛生活,生活也愛先生。採訪他的人都說先生是余光中大師的研究專家,我就沒有特別留意這點。先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我從此書讀出他們是俊友。文學青年時的先生喜讀余先生的詩文,到了後來,他們成為亦師亦友的忘年交。我也喜歡余光中的詩,特別是他寫的那首雨傘詩,大意是說「傘啊,陽光時為你收起,雨天時為你撐開」。多少年來牢牢記在我心裏。讀《迎接華年》才知道,我和先生同在一片福田,美麗的蓮花山出現在他的筆下,他住在山的那頭,我住在山的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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