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香港公開試放榜,無論是昔日的高考(A-Level),還是今日的DSE,傳媒鏡頭總愛追逐那群「狀元」的升學去向。他們彷彿是社會信心的氣壓計。狀元選什麼,往往反映年輕人對這個城市未來的想像與信任。
在香港,醫科向來被視為「神科」之一,收生分數高踞大部分學科。除醫科外,法律、環球商業管理等亦屬傳統熱門,但近年數據卻顯示一個令人深思的趨勢。絕大部分狀元,不約而同選擇醫科。為何頂尖人才如此集中?若功利地看,答案再簡單不過,醫生是高收入、高保障、高地位的職業。
高收入——在中環開診、接手術的醫生,月薪五位數已算「窮」,六位數才是基本。醫生的收入較少受經濟波動影響,即使市道低迷,病人仍需就醫。
高保障——本地醫生供應長期受限,海外醫生在香港正式註冊門檻極高,造就了一個近乎「受保護的專業市場」。
高地位——換個角度想,若一名女子拖着男友逛街,而旁人知悉其男友是醫生,她會否隱約感到一種優越?這種社會光環,無形中強化了醫科的吸引力。
媒體年年報道「狀元選醫科」,家長圈層層傳遞「讀醫最叻」,社會默認了「入醫科=成功」的邏輯。這種文化壓力,會否令不少學生在未經充分反思的情況下,便將自己推向這條路?他們看見的是白衣光環、社會地位、穩定收入,卻未必真正理解:這份職業要求的不只是聰明,更是極致的謹慎、無休止的自省、以及面對生死時的心理韌性。
今日香港社會對醫科的崇拜,往往只強調其「光環」,卻刻意淡化其「重量」。選擇讀醫,不只是選擇一份職業,更是選擇承擔未來關乎人命的沉重責任。
醫生的每一個決定,直接關乎患者的生死。一劑藥的劑量、一次手術的判斷、一個延誤的診斷,都可能決定一個人能否繼續呼吸、能否再見家人。這種責任,不是抽象的「專業道德」,而是每日臨床工作中無可逃避的現實。當一個18歲少年選擇讀醫,他選擇的不只是未來30年的高薪,更是未來30年裏無數個夜晚的良心拷問,我是否已盡全力?我是否錯過了什麼?我是否害了誰?
更令人憂慮的是,當「讀醫」被簡化為一種「穩陣投資」,醫學教育本身亦可能淪為一種技術訓練,而非責任培育。醫學生若只專注於考試分數、專科競爭、私人執業前景,而忽視了對生命倫理、病人自主、社會公義的深入思考,那麼即使他們日後成為技術精湛的醫生,也可能在道德層面迷失方向。醫學不只是科學,更是人學。
醫生不只是治療者,更是受託者,受託於那些在病痛中將最脆弱一面交給你的人。
這並非要否定醫科的價值,而是要提醒年輕人真誠自問:我是否真的準備好承擔這份責任?我是否願意在未來數十年裏,每日面對生死、承受壓力、並在錯誤中學習?若答案是否定的,那麼即使分數再高,勉強入讀醫科,對己對人,都是一種風險。更何況,讀完未必做醫生——有些人只求一紙資格,畢業後轉投其他領域,這本身亦是對醫學資源的一種消耗。
香港若繼續容忍「醫科獨大」的現狀,無異於將城市的未來押注於單一產業,同時也將「責任」的定義窄化為「治病救人」。真正的突破,不在於勸阻更多人讀醫,而在於重建一種文化,讓年輕人在選擇前路時,不只問「邊科最穩陣」,更問「邊條路最值得我承擔」。
白袍所象徵的,不應只是高收入、高保障、高地位,更應是話頭醒尾、心懷敬畏、又有擔當的下一代。唯有當「責任」重新成為選擇的核心,而非「回報」,香港才能真正培育出既聰明又有勇氣的未來領袖。
同時,我們也須反思,為何香港最優秀的年輕人,似乎只在醫科中看見「值得承擔的重任」?難道科技創新、法律改革、公共政策等領域,就不需要同樣的責任感與道德勇氣嗎?一個健康社會,不應只將「人命責任」狹隘地等同於臨床醫學,而應在各個關鍵領域培育願意承擔重任的頂尖人才。
(大公文匯全媒體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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