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
住院檢查身體,閒來無事,翻看舊作,讀到當年在俄羅斯寫下的兩首七律。一首作於2019年6月15日,名《莫斯科雜感》:
薰風六月暖猶涼 黑水千秋繞堞牆
莫話老城多故事 只須閒日到紅場
蒼蒼松影蔭陵墓 隱隱遊蹤入教堂
一片清歌郊外起 世人不復論興亡
另一首作於2019年6月20日,相隔一個星期,題名《聖彼得堡之夏》:
風流何必論西東 一片妖嬈水影中
曼舞輕歌浮白日 雕樑畫柱沐清風
相逢但問遊園好 歸飲猶思要塞空
誰令光陰留不住 千秋霸業只匆匆
轉眼間,七年過去了。想到這幾年的世事變遷和人生際遇,一切都彷彿是從那次俄羅斯之行開始的。舊作新讀,別有感觸。兩首詩,一寫莫斯科雄渾的土地,一寫聖彼得堡縹緲的水影。土地之重與水影之輕互為表裏,呈現出俄羅斯這方水土的複雜性格。而兩首詩的核心意向,都指向同一命題——個體的微小如何面對歷史的龐大。
初夏時節的莫斯科,和風輕拂,乍暖還寒。「薰風六月暖猶涼」,為全詩定下了情感定調。它不是酷熱,也不是嚴寒,而是一種皮膚能感知的溫差。恰如個人對歷史的態度,既想親近,又本能保持距離。這「暖」中之「涼」從何而來,正是那「黑水千秋繞堞牆」。莫斯科,詞源來自芬蘭—烏戈爾語系,意為「黑暗、渾濁」。一道幽深暗黑的水流,環繞着克里姆林宮的堞牆,千迴百轉之間,像永不乾涸的護城河,亦像重複了千百年的讖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權力怎樣被水見證,又怎樣被水遺忘。
千鈞之重,終化作雲淡風輕。於是,詩人說「莫話老城多故事,只須閒日到紅場」,「莫話」是拒絕談論嗎?恰恰相反,是知道談不透徹,不如來現場感知,便一目了然。「閒日」二字最可玩味,赴紅場之人,有幾個是真正「閒」的呢?紅場本就是歷史的漩渦中心,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與火。「閒日」如於無聲處的轟鳴:數不盡的驚心動魄,如今成了遊人腳下的一塊塊石頭。這種反差,正是歷史的荒誕與慈悲。
環顧四周,但見「蒼蒼松影蔭陵墓,隱隱遊蹤入教堂」。紅場邊,沿克里姆林宮城牆建有大型墓園,掩映在蒼松翠柏間。列寧墓位於中心位置,遺體經防腐處理後安放在水晶棺中供人瞻仰,門前排着上千米的長隊。在列寧墓與城牆之間,還安葬着斯大林、勃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等蘇聯領導人及朱可夫、加加林、高爾基等名人。墓園對面是著名的聖瓦西里教堂,位於紅場中央,遊人絡繹不絕。在同一視域裏,一個代表二十世紀的信仰,一個代表更古老的信仰。蒼蒼松影是自然的覆蓋,隱隱遊蹤是現世的流動。這種並置,讓人感受到歷史無聲的評判。
這時候,你或許會想到抒情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想到那些遠離紅場、陵墓、教堂等權力中心的歷史邊緣地帶。「一片清歌郊外起,世人不復論興亡」,這是全詩最幽微的轉身,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千秋興亡,不是說人們遺忘了,而是由於歷史太沉重,已到了無需再論的地步。就像家中長者去世,悲慟之後,日子照過,不再日日談論。不是不記得,只是把記憶沉到了生命的底層。詩人站在紅場上,卻把耳朵轉向郊外的歌聲。這不是逃避,是在歷史變幻莫測的光影裏,尋找一種屬於自我的聽覺。
如果說《莫斯科雜感》寫的是如何面對歷史的沉重,《聖彼得堡之夏》所關注的,卻是如何面對時間的流逝。
開篇「風流何必論西東」,既指城市之美,也指世事之緣,有種不管不顧的豁達。詩人說「何必論」,看似不再分辨,實則已將東西方的文化爭論、歷史功過,通通推入後文的「一片妖嬈水影中」。聖彼得堡是俄羅斯「向西發展」的產物,海岸線蜿蜒鋪展,是一座地道的水城:大小涅瓦河、人工運河、芬蘭灣水道、多彩噴泉……冬宮倒映在水中,城堡倒映在水中,青銅騎士倒映在水中,白夜的雲倒映在水中。水影既忠實,又虛妄;既反映真實,又晃動變形。這恰是歷史的本質:你以為看到了真相,其實只是倒影;你以為抓住了永恒,一掬就碎。
在這片水影之上,「曼舞輕歌浮白日,雕樑畫柱沐清風」。時間一下子變得鮮活起來,彷彿芭蕾舞劇《天鵝湖》的旋律悠悠飄過。聖彼得堡的白夜,太陽不肯落下,像一輪金色的圓盤懸浮在迷茫的星空。曼舞輕歌是動的時間,雕樑畫柱是靜的歷史,白日指向天道,清風帶來自然,一切都在夏日裏交織。白日從時間的流逝中「浮」出,清風在歷史的縫隙裏「沐」過。但浮着的,終歸要沉;沐過的,終歸要去。
聖彼得堡作為地球最北端的百萬級人口大市,自然風光和文史遺蹟極富特色,是世界知名旅遊目的地。蒼古的要塞,雄偉的宮殿,肅穆的教堂,典雅的街道,精美的雕塑,彷彿藝術的伊甸園。燦然其間的艾爾米塔什博物館,與倫敦大英博物館、巴黎羅浮宮、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並稱世界四大博物館。遊人來自世界各地,人們沉浸於當下的歡聚,「相逢但問遊園好」,同時感念於歲月的無常,「歸飲猶思要塞空」。一個貌似輕鬆的「空」字,承載何其沉重:華麗的冬宮對面有彼得保羅要塞,曾經是專制權力的象徵,囚禁過皇儲,鎮壓過起義,如今卻只能聽見歷史空曠的回聲。那些在裏面發號施令過的人呢?那些曾被囚禁的囚徒呢?皆往矣,只餘殘垣空牆,倒映在迷離的水影之中。
最後,詩人發出亘古之問:「誰令光陰留不住,千秋霸業只匆匆」。「誰令」問的不是上帝,而是時間本身,或者說,問的是站在水邊看着自己倒影的人。彼得大帝建城時的雄心,千秋霸業的夢想,宛若水面上的一道波光,轉瞬即逝。「只匆匆」不是悲嘆,而是頓悟,是釋然,是向時間妥協。時間是無法對抗的,一切宏大敘事都將歸於無始無終的時光。這是一種清醒的醉意,像在白夜裏對飲,看太陽遲遲不落。其實,落與不落都不重要了,只管盡情地看。
風華絕代的聖彼得堡,是沙皇時代的豐碑,也是它的墓碑。羅曼諾夫王朝把自己全部的聰明智慧、勇猛進取、開放包容,都化作看得見的文物勝跡和看不見的文化氣質,留在了這裏。三百年滄桑巨變,聖彼得堡已然獨立於歷代沙皇的霸業而存在,成為融合東西歐文化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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