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人網事】AI嚼饃

狸美美

最近刷社媒經常被氣笑。評論區裏一堆人要求AI幫忙「總結這篇帖子的主要內容」。如果說帖子是條不容易精準拖拽速覽的10分鐘視頻，這事兒勉強可以理解；但對於一篇可能只有五六百字，甚至不過幾張截圖配文的帖子，也依然有人要求AI摘要總結一下，這就有點荒誕了。已經夠碎片化的文字，還要再進一步榨成所謂「乾貨」的渣滓，現代人閱讀文字的能力到底退化成什麼樣了？

互聯網尤其是移動互聯時代以來，越來越多人拋下書籍，患上「長文恐懼症」不是新聞，但當這種恐懼蔓延到連閱讀一篇帖子都要讓AI把饃先嚼一遍時，就已經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懶」字可以概括，而是人類精神集體退化了——主動向算法繳械了。

可能有人不服，說如今資訊爆炸、標題黨橫行，用AI來當過濾器——先看摘要，有價值再讀原文，沒價值直接滑走，這難道不是一種高效的現代生存智慧嗎？但問題在於，當「高效」成為唯一的評判標準，閱讀的本質就被徹底異化了。

因為閱讀從來都不是一個單向接收代碼的過程，它需要時間的留白，需要讀者在字裏行間調動自己的經驗、情感與邏輯去進行二次構建。當人們把這份「閱讀的勞動」外包給AI時，人們實際上是在外包自己的大腦。

AI按照「摘要」要求餵給我們的，是剔除了所有情感、修辭、伏筆和語氣的「數字殘渣」。它會告訴你這篇帖子講了一個什麼故事，卻無法傳遞文字背後的顫抖、諷刺或溫暖。我們以為自己用最短的時間獲取了最多的資訊，卻不知自己正變得越來越貧瘠。我們的大腦在長期的「速食餵養」下，文字耐受度已經退化到了極致，總吃嚼過的饃，最終就會失去咀嚼正常食物的能力。

至於為什麼連幾百字都讀不下去了？那是因為在社交媒體的機制下，人類都成了「多巴胺難民」。

平台背後的工程師們用最精密的算法，將內容拆解成一秒鐘就能觸發一次刺激的短影音或精美圖片。人類的注意力時長在這種持續的、高強度的微小刺激下被無情地切割、壓碎。在一個習慣了「3秒內必須反轉、5秒內必須給出爽點」的環境裏，任何需要超過一分鐘專注力的純文字，都像是一場漫長的苦役。

人們對文字的抗拒，本質上是對「延遲滿足」的極度焦慮。人們渴望立刻得到結論，渴望馬上知道「這對我有什麼用」。AI課代表恰恰迎合了這種功利主義的心理。它把豐富的、動態的生活經驗，粗暴地簡化為一二三的教條。

當我們連閱讀一篇日常帖子都要依賴 AI 的時候，我們實際上已經失去了與複雜性共處的能力。我們無法容忍鋪墊，無法理解曖昧，更無法承受邏輯的曲折。

最後，當AI成為人類與世界之間的「中間商」時，我們的思想將被二度格式化。因為AI 的總結是基於概率與模型的，它天然傾向於抹平稜角、消除爭議，將其轉化為最符合主流、最四平八穩的語言。我們也不再有獨特的誤讀，不再有偶然的靈感迸發，因為那些「雜質」已經被AI作為無用資訊過濾掉了。當成千上萬的網民每天只閱讀被AI篩選、提煉過的內容時，公眾的思維模式將不可避免地走向高度的同質化。而這，是更深層的危機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