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一座城，六十年：專訪香港水務署署長黃恩諾——從東江生命線到國際窗口區

水，是香港最沉默的守護者。

它藏在牆壁的水管裏，流過深夜的維港，承載着一座城市的繁榮與尊嚴。

2025年，東江水供港六十周年。站在添馬公園那滴18.8米高的「巨型水滴」前，香港水務署署長黃恩諾說：「這滴水，凝聚了國家對香港的關懷、水源地人民的付出，以及幾代水務人的心血。」

從一滴水看一座城：不只是工程，更是人心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黃恩諾引用朱熹的詩句，為我們揭開這段跨越六十年的水故事。

1965年，東深供水工程正式向香港供水。從那時起，東江水便成了香港的「生命線」。累計超過300億立方米的清流，滋養了這座曾經「十年九旱」的城市，也托舉起它成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奇跡。

但黃恩諾更願意把水看作一座橋樑——血濃於水的橋樑。

「一國兩制」下，東江水不是單向的輸送，而是雙向的信任與共贏。他在鏡頭前直接飲用水喉水，不是表演，而是對整個供應鏈的自信：「從東江源頭到添馬公園的水龍頭，每一個環節都經得起考驗。」

這滴水，也預示着香港的轉變——從「受益者」到「貢獻者」。

黃恩諾說，香港正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立志讓大灣區成為智慧水務的世界核心樞紐。透過這裏，看見世界；也讓世界，看見中國。

從用水者到窗口區：香港的國際角色躍遷

2025年4月，香港舉辦了國際水務領袖高峰論壇；2027年4月，將與國際水協會（IWA）合作，首次舉辦旗艦級香港水務博覽會暨全球水務峰會。從論壇到博覽會，從五千人(在線及線下)到上萬人——規模的跳躍，標誌着香港水務國際影響力的質變。

為什麼是香港？

黃恩諾給出三個關鍵詞：制度、平台、人才。

「一國兩制」賦予香港獨特的制度優勢：普通法體系、自由資本市場、國際接軌的專業服務。這讓內地的水務技術——從先進材料到管道機器人，從數字孿生到人工智能——能夠以「香港方案」的形式，被國際市場接納。我們的底氣，源於祖國的規模優勢與技術積累。

他說，東深工程、三峽工程、南水北調……內地擁有世界罕見的實戰經驗。香港的使命，是將這些經驗轉化為知識產品，打包成可供其他國家借鑒的完整方案。

香港不是要複製內地，而是要成為內地與世界的翻譯官。

高密度城市後資產管理時代：香港方案的核心價值

全球各大城市的水務基礎設施，大多建於20世紀中葉。如今，它們正陸續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城市供水的後資產管理時代。不再是大規模新建管網，而是智慧、可持續的管理、維護和更新現有資產。

黃恩諾指出，香港因為發展早、密度高、地形複雜，實際上走在許多城市的前面。我們今天遇到的問題，特別是高密度城市水資源需求與老舊管網管理的挑戰，可能就是其他城市10年、20年後將要面對的問題。

那麼，香港拿出了怎樣的方案？

首先是五源並舉的韌性供水系統：本地集水、東江水、海水沖廁、再生水、海水化淡。將軍澳海水淡化廠已於2023年投產，提供約5%的飲水；石湖墟再生水廠為北部都會區提供非飲用水。這套組合拳，精準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系統完備、安全可靠、集約高效、綠色智能的現代化水網目標。

其次是智慧水務的系統性變革。香港成立數字水務辦公室，以數據驅動取代經驗擔當。最滿意的成果是全面推行壓力管理區域：漏損率從25%以下降至約13%；

利用AI分析壓力數據，提前預測爆管風險，目標做到未病先治、未爆先修；自主開發管道機器人，以高密度城市的複雜管網環境作為測試平台，協助內地科技進軍國際市場。

我們希望從以往爆管、停水、投訴的被動循環，轉變為AI預測、深夜調壓、不影響用戶的主動保障。

工程師的執念與公共管理的溫度

黃恩諾在水務署工作多年，從工程師成長為署長。當被問及哪一個瞬間讓他深刻體會到水不僅是工程問題，他給出了三段親身經歷。

第一段：2015年鉛水事件，市民對水的信任極其敏感，一旦失去，重建需時，他意識到，水務工作的本質，其實是信任管理。

第二段：走訪鄉郊改善供水工程。他看到偏遠村落的長者每天爬山下坡取水。水，對基層市民不僅是生活必需，更是生活尊嚴。

第三段：颱風山竹後的72小時。前線同事冒着風雨搶修，他看到了水如何將人與人連結。

「這三件事讓我明白：水務工作，從來不只是工程，更是人心。」

他也在閱讀國際報告與考察中，持續追問：技術進步的同時，如何不失去服務的溫度？新加坡的新生水推廣，給他最大的啟發不是技術，而是說故事的能力——建立情感連結，而非只提供數據。荷蘭鹿特丹的水廣場，既是防洪設施，更是公共空間，讓他看見：水務基建可以是城市生活的亮點，而不只是地下的管道。

讓水「可見、可感、可敬」：水文化的難與為

香港的水費僅佔家庭月入0.1%，服務中斷極少發生。黃恩諾苦笑：市民對水的感受，是理所應當。因此，推廣知水、惜水、敬水最難的不是知識灌輸，而是建立情感連結。他的策略是：從「說教」轉向「體驗」。

讓水「可見」：在公共空間設立水文化節點，如添馬公園的巨型水滴。

讓水「可感」：水體驗日，讓市民即場品嘗淡化廠生產的淡水。

讓水「可敬」：用紀錄片記錄東深工程建設者的故事，讓年輕一代知道——每一滴水背後，有人付出了青春。

他希望實現三層轉化：

知道水從哪裏來 → 理解來之不易；

知道水到哪裏去 → 理解生命循環；

知道水對他人與未來的意義 → 產生共情與責任感。

海水沖廁與大灣區融合：差異不是優劣，而是因地制宜

香港用海水沖廁，始於上世紀50年代人口激增、淡水匱乏下的「窮則變」。內地則大力推行污水再生，是改革開放後順勢而為的現代化路徑。

黃恩諾說：「差異不是優劣，而是因地制宜。兩種模式都值得尊重。」

香港願意將60年海水沖廁的設計、運營與維護經驗，分享給內地沿海城市——不是複製，而是啟發。同時，香港也積極向內地學習：

貴州：國產化陶瓷膜成本低40%，出水達飲用標準；

上海：一江一河的市民參與設計機制；

深圳：先行先試的改革精神。

在大灣區融合框架下，香港正探討極端天氣下的互為備用供水機制、技術標準協調，並建立大灣區水務人才培訓基地——香港側重國際化視野，內地側重工程實踐，共同打造供水高韌性灣區。

2027年水博覽會：不是成績單，而是邀請函

距離2027年香港水務博覽會還有不到一年。黃恩諾反覆強調：這不是一次成績單的展示，而是一封邀請函。他希望向全球同行系統性分享「香港方案」：超高密度城市的智慧管網管理模式；海水沖廁系統的全套技術規範（60年實戰驗證）；以新質生產力重塑傳統水務的實踐路徑；「一國兩制」下水務治理的制度經驗。

同時，香港將扮演「超級聯繫人」，幫助內地技術對接「一帶一路」：第一步，與內地水務協會合作篩選成熟技術；第二步，在水博覽會設立中國水務技術專區，組織實地考察；第三步，鼓勵香港與內地企業組成聯合體，共同開拓國際市場。

他甚至提出一個大膽的設想：在2027年展會期間，組織跨區域的大灣區水務之旅——讓世界看到一國之下豐富多元的水務生態。

寄語下一代：願你們與水做朋友

當被問及希望2027年大會給香港市民留下什麼，黃恩諾的回答不只是盛會，而是持久性的改變。他希望建成一批可持續使用的智慧水務設施，更發起香港水文明運動，讓知水、惜水、敬水成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對下一代，他寄予四重認知：科學上：水是有限的，可被管理但更需要被尊重；情感上：水不是H₂O的化學式，而是有溫度、有記憶、有故事的「城市夥伴」；責任上：每一代人都是水的「臨時管家」；身份上：香港不僅是金融中心、貿易中心，更可以是「水文明交流中心」。

他最後說出一句溫柔而有力的寄語：「願你們不僅懂得用水，更懂得愛水；不僅會治理水，更會與水做朋友。」

2065年的期許：他們沒有辜負東江水

如果2065年，東江水供港一百周年。黃恩諾希望後人這樣評價他們這一代水務人：「他們沒有辜負東江水，更沒有辜負時代的機遇——從依賴到韌性，從跟隨到引領，為香港水務開創了新可能。他們不僅管理水，更培育了水文明，讓知水、惜水、敬水成為這座城市的基因。他們響應國家號召，將大灣區塑造成世界智慧水務核心樞紐，為國家水務科技自立自強貢獻了香港經驗。」

而在2027年開幕致辭中，他最想說的一句話是：「香港之水，不僅滋養了這座城市，更連接了中國與世界——願我們共同守護這份生命的饋贈。」

（來源：給水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