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訊(記者 胡恬恬)「我不是來競爭的,我是來創造生態系統的。」在多數人眼中,夏利里拉家族與香港酒店、地產及商業發展密不可分;但對夏利里拉集團家族委員會召集人馬學志(Mahesh Harilela)而言,家族傳承不只是守住既有資產,更重要的是為香港尋找下一個增長空間,在他眼裏,太空就是這個能為香港帶來新增長的新產業。
近日,香港文匯報新媒體《匯見論壇》英文欄目 The Rendezvous 專訪馬學志。訪問中,他談到家族104年歷史、在港97年的根基,也談到影響力投資、家族辦公室、香港創科生態,以及他近年積極推動的 SpaceHK 構想。他認為,香港擁有金融、普通法、保險、仲裁、科研和國際連接等優勢,若能把這些能力集中起來,完全有機會在國家航天商業化進程中扮演重要角色,並為香港年輕一代創造新的希望和機會。
更重要的是,在馬學志看來,這並不是一個遙遠概念,而是一個有具體經濟體量的新產業入口。他指出,香港GDP約4500億美元,資本充裕,但新的增長點仍有待開拓;太空相關產業若能被系統化推動,或可在較短時間內為香港帶來相當於GDP 3%至5%的新增貢獻。而在國家航天商業化發展中,香港若能參與其中非軍事部分,即使只捕捉約5%的相關業務,也可能涉及約1000億美元價值。
家族傳承:香港是我們的家
訪談一開始,馬學志先從自己的日常談起。他笑言,如果跟着他過一天,「可能會喝得很醉」。每天早上6時起床後,他會把一天最初的三個小時留給自己:運動、閱讀、追蹤全球新聞;到了晚上,則會倒一杯威士忌,讓自己安靜下來,回顧一天所見所聞,思考未來如何應對。
在他看來,自律並不只是時間管理,更是一種對自身位置的反思。他說,真正理解自己,必須回望家族與上一代走過的路。上一代人面對戰爭、動盪、營商壓力以及在不確定環境下撫養家庭,所承受的壓力遠比今天想像中更大。當人理解這些經歷,很多眼前的焦慮和噪音便會變得沒有那麼重要。
談到夏利里拉家族,馬學志強調,香港不是家族生意的其中一站,而是根所在。他表示,夏利里拉家族已有104年歷史,在香港已有97年,「這是我們的家,是我們擁有的一切,也是我們熟悉的一切。」
他回憶,家族財富的起點並非一開始就來自酒店業,而是一次帶有偶然性的轉折。上世紀60年代,家族原本從事定制服裝及貿易,後來因零售店所在物業的業主準備離港,邀請其家族參與相關業務。其父親與五位兄弟最初並非志在酒店,但最終決定一試,並由此從裁縫、貿易逐步發展成今日的跨國酒店資產管理家族企業。
「我只是一個 steward(管家)。」馬學志說,自己並不把這份家業視為個人所有,而更像一名守護者,責任是理解上一代所經歷的奮鬥,再為家族未來制定可以共同認同的方向。
從165人到300人:家族延續靠共同價值
作為家族委員會召集人,馬學志要面對的並不只是企業發展,更是大家族的延續。他指出,夏利里拉家族現時約有165名成員,未來30年可能增至300人。隨着下一代移居世界各地,問題不再只是「家族名字」如何延續,而是下一代究竟可以從這個家族中帶走什麼價值。
他說,家族在香港受到尊重,也盡力回饋社會,包括支持大學教育、表揚香港不同界別的「英雄」、關注少數族裔、精神健康及運動等公益事業。但更重要的是,年輕一代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明白家族真正代表的是什麼,並以此作為做人做事的根基。
馬學志亦形容,印度家庭與華人家庭在很多方面其實非常相似,都重視家庭、延續、責任與集體。他認為,世界不應只用膚色、種族或地緣政治去劃分彼此,人與人之間更應該對話、交流、合作,因為「進步需要互動」。
影響力投資:香港不能只談「錢、錢、錢」
談到未來投資方向,馬學志直言,香港太習慣「金錢文化」:我們看到的、談論的、聽到的,很多時候都是錢。但他更關心的是,香港能否建立一種「可持續投資」的語言。
他提出,影響力投資不應被簡單理解為「有影響」與「有回報」二選一。真正的問題是,投資者是否願意接受更長周期、更具耐性的資本安排。他以自己過去參與歐洲及日本太陽能項目為例,指出相關項目從政府審批、可行性研究到首個電站落地,往往需要數年時間,前期資金投入是「痛苦資本」,但一旦完成,便可在未來20年提供可持續回報,同時為社區提供綠色能源。
在他看來,香港創科生態目前存在一個明顯斷層。初創企業在早期可以取得政府資助、私人小額投資或加速器支持,部分私人資金規模大約是5萬至10萬美元,足夠支撐6至12個月的營運;但一旦企業進入增長資本階段,便很容易跌入所謂「死亡之谷」。香港並不缺資本,GDP約4500億美元,美元資金和可動員資本相當充裕,但由A輪走向B輪、C輪的中間資本銜接仍然不足。
他認為,這不只是創科問題,也是香港長遠發展問題。無論是北部都會區,還是其他長周期基建及產業項目,都需要政府、銀行、發展商和私人資本跳出短期回報思維,以更長遠方式設計資金結構。否則,香港很難真正建成完整的創新生態。此外,香港市場成熟但也相對飽和,若只把香港視為本地市場,超高增長回報自然有限,真正關鍵是如何把香港變成中國企業出海、亞洲資本配置和全球市場連接的跳板。
SpaceHK:不是「太空阿里巴巴」,而是研究、金融、法律與教育平台
馬學志近年最積極推動的構想,是 SpaceHK。他強調,SpaceHK 並不是單一公司,也不是簡單買賣太空相關產品的平台,而是希望建立一個統一中心,讓香港所有與太空有關的研究、金融、法律、保險、教育和商業化資源可以集中對接。
他指出,香港多所大學已經參與航天相關研究,涵蓋相機、機械人、材料科學等領域,也有不少科研成果。但現時各院校往往各自推進研究,資源、資金和商業化通道未必能夠有效整合。如果香港能夠建立一個集中平台,便可讓不同研究團隊找到資金、產業和應用場景,並與私人資本及國家航天能力連接。
馬學志將太空產業分為「上游」與「下游」兩部分:上游涉及火箭發射前的技術、製造及基礎設施;下游則包括衛星數據、數據服務及各種商業應用。他認為,香港不需要也不應把焦點放在發射火箭本身,而應發揮自身所長,包括金融、保險、再保險、法律、仲裁、數據管理、知識產權保護及國際融資。
在他看來,中國並不缺資本,真正需要的是商業化、國際化和可信的制度連接。香港正可以在這裏發揮橋樑作用:一方面協助國家航天技術走向海外市場,另一方面為其他國家和地區提供理解、使用及投資中國航天能力的制度平台。
香港優勢:普通法、保險、仲裁和數據中心
談到太空產業風險,馬學志並不迴避。他坦言,如果談的是火箭發射,當然是高風險,因為存在事故和爆炸可能。但正因如此,保險和再保險才是香港可以切入的重要環節。他指出,香港聚集大量保險公司,完全可以研究建立火箭發射及航天項目的再保險安排,為相關活動分散風險、降低成本,從而降低更多參與者進入太空產業的門檻。
他亦提到,香港推動低空經濟,不能只停留在無人機或無人駕駛車輛層面。若沒有自己的衛星數據集、數據安全及數據管理能力,很多應用難以真正落地。香港若要發展智慧城市、低空經濟、碳排放監測甚至亞洲數據中心角色,都需要把衛星、數據、能源及監管放在同一張藍圖中思考。
「香港有所有零件,為什麼不做?」馬學志說,科技、資本、生態系統、監管、仲裁和調解,香港其實都具備。問題是如何把零件組裝起來,形成可以運作的產業平台。
公私合作:願以家族聲譽為香港新經濟一搏
馬學志透露,SpaceHK 的構想已經以白皮書形式向政府提交,核心是以公私合作模式推動,採用 BOT(建設、營運、移交)框架。他認為,香港需要有政府部門明確承擔牽頭角色,向內地相關方面發出正式信號,讓非軍事、商業化的航天合作大門進一步打開。
他表示,哪怕只是參與國家航天商業化中一小部分,都可能為香港帶來相當可觀的新經濟價值。而香港要做的,是建立投資、監管、法律、數據及產業合作的框架,並與立法會、行政會議、香港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引進重點企業辦公室等力量形成協同,讓投資真正具備可持續性。
他說,這一構想需要政府投入,也需要政府願意推動公私合作;而私人界別則可以承擔部分試錯風險,降低政府壓力。「如果失敗,承擔責任的是我們。」馬學志坦言,若要把家族104年的聲譽放在桌上,他願意賭一把,因為他相信,這將會是香港發展新經濟的重要入口。
展望未來:香港要為年輕人創造希望
在馬學志眼中,SpaceHK 的意義不只是一個投資項目,更是關乎香港下一代。他指出,香港年輕人接受 STEM 教育,但實際應用場景仍然有限;很多大學生發現畢業後職位機會正在減少。金融業仍然重要,但香港不能只依賴單一產業,更要創造新的應用場景、新的產業空間和新的職業想像。
他認為,香港應該更有自信地向外講好自己的故事。香港人本身就是最好的城市大使,應該更積極展現香港的自由流動、法治制度、國際連接和多元社會。他甚至建議,香港需要一位非政治性的「香港大使」,持續向國際社會介紹香港真正的優勢。
對馬學志而言,香港的未來不應只在既有成功上打轉,而要勇於開拓那些尚未被充分看見的領域。家族給了他一個長周期的視角,而香港給了家族機會;如今,他希望以 SpaceHK 回應這座城市。
「這將是香港可以參與的一個偉大入口,也是香港可以建立和發展的一個新經濟。」馬學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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