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解惑】「減損」未必是壞事 「懲忿窒欲」有助修德

上回引錄《史記·孔子世家》、《漢書·儒林傳》、帛書《要》諸語，證明孔子晚而喜《易》，曾為《周易》編寫傳文。《論語·述而》載孔子曰：「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子路〉又載其引述《易經》之〈恆〉卦九三爻辭「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為論，正可證明孔子對《易》學有深厚造詣。

除了上述所引〈恆〉卦以外，孔子的學說還有多少是受到《易》理啟發？例如，《論語·述而》載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此一教誨，有無可能也受到《易》理影響，與〈損〉卦六三爻辭「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相關？

《論語·述而》載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何晏《論語集解》註：「言我三人行，本無賢愚，擇善從之，不善改之，故無常師。」說明善與不善，乃相對而立，賢愚本無常師。故此，三人同行時，別人勝己與否，表現善或不善，只要能學習優點，改正缺點，最終都可助益自身進步。

至於〈損〉卦六三爻辭「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字面意思是「三人同行，會損折一人；一人獨行，會得到他的朋友」。粗略看來，《周易》的「三人行」並不及一人獨行，而《論語》的「三人行」則相反，兩者意義似乎迥異，難怪諸家鮮會相提並論。

然而，誠如《繫辭傳》言：「『易』者，象也。」「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研治《易》理，不能僅看《易》辭，而需要直觀《易》象。案：〈損〉卦體上艮下兌，艮為山，兌為澤，合為山在湖上之象。在這情況下，如果湖水高漲，山體將遭到淹蓋；相反，當水面減退時，山體便顯得高大。

因此，《彖傳》曰：「損，損下益上，其道上行。」說明下方之減損，便是上方之增益，反之亦然。概言之，〈損〉卦並不是絕對的「減損」，而是損益一體，與時偕行。《象傳》曰：「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更由此損益一體之勢引申，說明減損不一定是壞事，如果可以「懲忿窒欲」，便能以減損陋習來助益君子修德。

損中有益 益中有損

至於與〈損〉相對的〈益〉，卦體上巽下震，巽為風，震為雷，風烈則雷迅，雷激則風怒，合為風雷相益之勢。〈損〉、〈益〉互為對卦，意義相反，〈損〉卦以山澤之象表達相互抗衡之意，〈益〉則以風雷之象表達互助共贏之勢。兩者看似不同，實際上都強調「相對」意義。天上風雷相益而大作，便是人間之災難；相反，風雷之勢減損，則有益於下民。因此，《彖傳》曰：「益，損上益下，民說（悅）無疆。」

〈損〉六三言：「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三人」喻初、二、三爻，三者合為兌卦，兌為毀折，卦體二陽一陰，獨六三與前二爻陰陽相別，故曰「損一人」；然而，以爻獨行，則初九與六四、九二與六五、六三與上九，六爻全為陰陽相應關係，故曰「得其友」。合為卦則損，爻分行卻合，損益分合，皆相對而生，陰陽既是相別，卻又相應。

孔子參透〈損〉、〈益〉卦象，明白世道或損中有益，或益中有損，原來一切都是相對而論，沒有絕對高下。《孔子家語·六本》：「孔子讀《易》，至於〈損〉〈益〉，喟然而嘆。」帛書《要》篇：「孔子繇（籀）《易》，至於〈損〉、〈益〉一卦，未尚（嘗）不廢書而嘆。」正可證明〈損〉、〈益〉卦義對孔子的影響。

因此，《論語》屢見孔子闡述「損益」之道，例如〈為政〉：「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季氏〉：「益者三友，損者三友。」「益者三樂，損者三樂。」一再合言「損」、「益」相對之理。

上引〈述而〉言：「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意思與〈里仁〉「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相類，均為「損中見益」之理，與〈益〉卦《象傳》「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之精神一致，當可視為孔子化用《易》理之例。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