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正昇
早上7點13分經過調景嶺站的那班港鐵列車,大多數日子乏善可陳:第三節車廂的3號車門進去,通常是一個禿了頂的阿伯,牽着滿臉褶皺的阿婆,兩隻略有些乾瘦的手攥成牢牢的十指扣,欣欣然坐在博愛座上;兩個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互相嘲弄對方眼角上未來得及清洗乾淨的眼屎,然後哈哈哈地講幾句半鹹半濕的笑話;還有一個西裝筆挺的眼鏡男,30歲上下,一般周一和周五,那細碎的灰色格子衫襯着,顯得皮膚愈發白皙,斯斯文文的儒雅氣,令車廂裏的氛圍似乎柔順起來。我呢,經常氣喘吁吁地踏進車門,就聽見嘟嘟嘟的關門聲嘲弄我是個愛賴床的男生。我才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呢——從書包裏拿出課本,趕緊溫幾頁頭天晚上沒有背完的古文,或是那些記不完的地理名詞,從地殼運動到中國各省的簡稱,我親眼看見一些長者瞥了我幾眼,搖搖頭。
今年一開春,一個紮着馬尾辮的女生為這乏味的風景增添了亮色。還記得第一次撞見,是我又一次衝進車廂,差一點沒站穩。好不容易緩了緩神,天藍色的裙裾純淨無比地映入眼簾。她烏黑的馬尾辮上,有一個黑底的髮卡,髮卡上有梅花的斑點,襯着她瘦削的面龐,好看極了。我趕緊藉着車門玻璃的鏡像,弄了弄頭髮,又仔細檢查了一下校服的襯衫有沒有完整地掖進褲子裏。女生一直看着窗外,恰似一朵靜美的白菊綻放在我的心田裏。
我不再賴床,母親驚訝於我竟然能一骨碌爬起來,再不用她催促。我甚至要提前半小時起來,把頭髮打理得齊齊整整。有幾次還抱怨母親燙的襯衫不夠筆挺。那女孩顯然也注意到我的變化——特別是我從書包裏拿出來的書,也開始有了一些名字,比如張愛玲,比如龍應台。當我的目光從書頁上悄悄向上滑去,會偷偷地瞟見她也開始看書。
復活節前,學校開始期中測驗。我從沒有答題那麼順暢過。我實在太想把這種感覺告訴她了,至少我好想問一問她的名字,或者說一聲謝謝。但每次見到她,又會害羞起來。
期中測驗後的家長會,父親開得興高采烈,因為我的成績進步了許多。那日和父親一道回家,在調景嶺站,竟又遇到她。我一下子紅了臉。她顯然也想說點什麼,看我身邊有大人,也便沒說,只是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手勢,像是季節的暗語。
夜半時分,我想着那個手勢,怎麼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在網絡上搜索起來。哇,那手勢的意思竟然是:「祝福你。」我一夜都沒睡踏實。第二天一早便去等她。孰料,車來了又走了,她始終沒有出現。第三天、第四天……她似乎就那樣消失了。
我到底該去哪裏尋找她呢?列車來來往往,迎來一個又一個春天。
作者為優才(楊殷有娣)書院中三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學員,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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