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美美
看清談節目,有初代網紅嘉賓感慨,自己當年天天在網上寫段子完全是出於熱愛和好玩兒,旁的什麼都沒想過。而現在,每個想做自媒體的人,第一件事一定是選「賽道」和立「人設」,以便快速「起號」(讓賬號獲得流量)。
這讓小狸也頗有些感慨,如今,熱衷立「人設」的,又何止是自媒體人,身邊的親友同事乃至路人甲乙丙丁,天天苦心經營人設者多的是。從「淡泊名利的知識分子」到「情緒穩定的職場高手」,從「極簡主義文青」到「拒絕內卷、鬆弛感拉滿的大女主」,人們早已把生活變成了一場不會落幕的賽博表演:發出的每張照片都要精修,抹掉所有與人設不附的元素;寫下的每句感悟也都要字斟句酌,確保既顯得有深度,又不會太刻意。累嗎?累。但幹嘛還樂此不疲?因為「成功學」說了——立了人設,你才有資格上牌桌。
其實人設本身沒有問題,而若能將面具戴一輩子,與臉長在一起,便也分不清真假了。真正的問題在於,人設若需「立」才有,那便一定費「力」,難以貫徹到底。於是,「塌房」「翻車」「你裝什麼裝」這種人設崩塌事件便屢見不鮮了。
這讓小狸想起古人推崇的「慎獨」。《禮記·中庸》裏寫:「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那是一種極高的道德自律——在四下無人、神明不察的幽暗之處,依然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那是活給自己看的靈魂操守,修的是「底色」。
而現代人講的「人設」,則恰恰成了一場相反的行為藝術。只要鏡頭沒拍到的地方,靈魂隨便擺爛,道德可以放假;反過來,一旦進入聚光燈的射程,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必須符合大數據的爆款公式。人們不再關心自己「是不是」一個善良、深刻、情緒穩定的人,人們只關心自己在別人的屏幕裏,「看起來」像不像那樣的人。但紙終究包不住火,鼻子裏的硅膠也會移位,何況面具乎。
人設之所以會崩塌,是因為「人」本身就是複雜、多變且充滿矛盾的。一個真正的活人,必然會有嫉妒的時刻、有崩潰的深夜,有自私的算計,也有無理取鬧的荒謬。當我們試圖用一根單一、完美的線條去框住一個立體的人,所謂「崩塌」是必然的。
但最荒謬的還不是「崩塌」本身,而是圍觀者的扭曲心理。當某人在公共視野裏「翻車」時,大眾展現出的往往不是惋惜,而是一種近乎復仇的快感。那種快感來自於:看吧,你果然跟我們一樣爛,你裝什麼裝?
古人的慎獨,是「外面風大雨大,內心風平浪靜」。現代人的人設,則是「外面繁花似錦,內心兵荒馬亂」。在這場人人自危的賽博博弈裏,每個人都在鋼絲上角鬥。一邊小心翼翼維護自己那層脆弱面具,一邊鷹隼般盯着別人面具上的裂縫。人們因為害怕人設崩塌而活得越來越緊繃,最後,沒有誰真正成為自己「人設」中的那個人,而是都成了一個演技精湛,卻在深夜裏無比空虛的演員。
到底什麼時候,我們才能重新學會接納一個「會犯錯、會疲憊、會流淚」的普通人?
或許,真正的鬆弛感,不是假裝坐在中環網紅咖啡館的台階上擺拍,而是有勇氣在某一天,指着自己生命裏的那片狼藉,對世界坦然說一句:這就是我,不完美,但也沒打算向誰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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