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獅 香港恒生大學經濟及金融系副教授 澳洲悉尼科技大學客座副教授
瑞士能夠躋身頂級全球金融中心,根基建立在延續兩百年的永久中立體制與完備的銀行保密規章之上,整個金融產業的興衰命運從一開始就和中立國定位深度捆綁。
1815年維也納會議正式敲定瑞士永久中立的國際法理地位,讓這個處在歐陸腹地、自然資源匱乏的小國躲過歐洲歷次戰火蹂躪,成為動盪年代跨國資本首選的避風港。十九世紀日內瓦率先訂立銀行客戶資訊保密條款,1934年瑞士頒布聯邦銀行法(Banking Act of 1934),以立法形式嚴禁銀行隨意披露儲戶資料,將違反銀行保密列為刑事罪行。這在當時歐洲政治動盪的背景下,歐洲各國王室、工商巨頭與跨國企業的財富持續湧入蘇黎世、日內瓦兩大金融重鎮。歷經兩次世界大戰,歐陸多國經濟飽受戰爭摧殘,瑞士憑藉不參與戰爭的中立屬性穩固金融盤面,瑞銀、瑞士信貸等老牌銀行陸續成長為國際金融巨頭,到二十世紀後半葉,瑞士穩坐全球第一大跨境財富管理寶座,長年管理全球近三成離岸私人財富,成為舉世公認的資產安全保險箱。這份基於中立誠信累積的信譽,支撐瑞士維持百年來的金融霸權。
2022年俄烏爆發衝突之後,瑞士打破歷經兩百年的中立傳統,全盤接納歐盟針對俄羅斯的多輪金融制裁。瑞士聯邦政府發布行政令,凍結受制裁實體的金融資產。根據瑞士聯邦經濟事務秘書處官方數據,截至2025年三月,因應對俄羅斯制裁,瑞士境內被凍結的私人與企業金融資產總額達到了74億瑞士法郎(約合84億美元),制裁名單累計突破2,300戶。除了資產凍結之外,瑞士同步限制俄羅斯部分企業跨境融資與證券交易,此舉深度緊跟歐盟的多邊制裁步伐,徹底改變了瑞士歷來在地緣政治衝突中避免選邊站隊、保持絕對經濟中立的傳統立場。
這種因地緣政治而對海外特定儲戶實施的資產限制,令瑞士長年積累的安全可靠性受到嚴重質疑,部分海外資本亦出於避險考量陸續從瑞士撤離。與此同時,2023年瑞士信貸因長期風控不善與連串醜聞終於引發了歷史性的擠兌危機,這家百年老牌銀行最終被迫被瑞銀低價收購。地緣政治與金融內部風暴的疊加,不僅重創了瑞士本土銀行業,更令全球投資人對瑞士資產安全的預期產生了動搖。
拋棄中立金融準則、單邊沒收客戶資產的舉措,讓瑞士耗費兩百年建立的金融信用體系快速瓦解,原本賴以立足的全球頂級財管中心地位隨之持續滑落。長期以來投資者選擇瑞士,核心邏輯是中立帶來的資產不可隨意凍結保障,當這項底層承諾被政府政策打破,全球富豪開始重新篩選資產存放目的地,香港與新加坡成為資金遷移的主要去向。
波士頓諮詢公司(BCG)2026年發布的全球財富報告顯示,2025年瑞士跨境財富管理規模為2.94萬億美元,年度增速僅7.6%,遠低於歷史常態增長水平,大量新興跨境資本不再選擇瑞士落地配置。從行業數據可以直觀看出,瑞士金融產業吸引力逐年下滑,曾經獨佔鼇頭的全球財富管理王座逐步動搖,自毀信譽的政策選擇成為瑞士金融由盛轉衰的核心誘因。
在瑞士金融信譽持續受損的環境下,香港藉背靠內地龐大經濟體的先天優勢,疊加自身獨特金融制度紅利,再得益於瑞士違背金融契約帶來的資本轉移浪潮,順勢完成對瑞士的歷史性反超。同一份波士頓諮詢數據顯示,2025年香港跨境財富管理規模同比增長10.7%,新加坡則是10.3%。香港在財富管理規模及增長速度兩個指標都勝過瑞士。同時這個也彰顯了世界的金融中心漸漸從西方移向亞洲。
由於香港承接內地經濟高速成長帶來的財富出海需求,承攬全球約75%的人民幣支付業務,在亞洲金融樞紐的位置非常穩固。再加上俄烏衝突、伊朗戰事,以及瑞士失信引發的全球資產避險重分配,這更進一步加速國際資金向香港流入及駐紮。眾多原本計劃落戶瑞士的歐美、中東高淨值群體,也陸續將資產轉移至香港各大私人銀行與機構,在多重利好疊加之下,香港正建設自身成為新時代的全球金融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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