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解惑】孔子喜《易》而作《傳》 歐陽修為何質疑？

《周易》有「經」有「傳」，《易經》以卦象及卦爻辭闡發道理，《易傳》則為解經而存在。傳本《易傳》包括《彖傳》、《象傳》、《繫辭傳》、《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及《文言傳》，而《彖傳》、《象傳》、《繫辭傳》因篇幅原因各分上下兩篇，合計共七種十篇。

傳本《易傳》之作者，舊傳為孔子所作，後人為突顯聖賢之論，將之尊名為「十翼」。此一說法，主要根據《史記》與《漢書》所載。《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漢書·儒林傳》亦載孔子：「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為之傳。」〈藝文志〉又云：「孔氏為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所載與《史記》相同，皆謂孔子晚而喜《易》，並為之作《傳》也。

傳中屢稱「講師之言」

有《史記》、《漢書》為據，孔子作《易傳》之說，唐代以前向無異議。惟北宋歐陽修《易童子問》認為，「十翼」中只有《彖傳》與《象傳》有可能由孔子所撰，其他如《文言傳》、《繫辭傳》等，傳中屢稱「子曰」等「講師之言」，當由孔門七十後學所記。歐陽修之見，不乏從者，孔子作《易傳》之說，自此受到愈來愈多人質疑。

章太炎則不以為然，其《經學略說》反駁，歐陽修經學疏淺，以為《繫辭傳》中有「子曰」二字，就決非孔子自道，但「《史記》自稱『太史公曰』，太史公下腐刑時，已非太史令矣，而《報任少卿書》猶自稱太史公；即歐陽修作《秋聲賦》亦自稱歐陽子，安得謂《史記》非太史公作、《秋聲賦》非歐陽修作哉？」而且，「子曰」二字也可能是學生後來補加進去的，怎能單憑此二字就斷定孔子不是《易傳》作者呢？

概而論之，《易傳》是否孔子所作，後世學者頗有異說，無論支持或反對者，均大有人在。1973年12月，湖南長沙市馬王堆第三號漢墓出土一批帛書，其中除了發現《周易》六十四卦外，同見帛書《易傳》，包括：《繫辭》、《二三子問》、《易之義》、《要》、《繆和》、《昭力》等。帛書本《易傳》收錄了不少孔子的言論，《要》篇更謂「夫子老而好《易》，居則在席，行則在囊」。比照傳世文獻與出土材料所載，可見孔子與《易傳》，確實有非常密切的關係。

《論語·述而》載孔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子路〉又載孔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善夫！」又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其中，「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一語，乃《周易》古經〈恒〉卦九三爻辭，孔子既能稱引《易》辭為論，則其對《易》學之了解，可知而想。孔子雖謂「不占而已矣」，惟在帛書《要》篇中，孔子在與子貢的對談中，自言「百占而七十當」，占了一百次而有七十次算中，可見其豐富的占筮經驗，對《易》占了解頗深。

孔子占卜「求其德」

綜觀帛書《易傳》所見，孔子一再申明，《周易》蘊含豐富的「古之遺言」，其價值在於啟發人修身立德而變化氣質。至於占筮之用，孔子表示：「吾求其德而已，吾與史、巫同塗而殊歸者也。」強調自己與一般只以卜筮為用的卜祝、史巫不同，其讀《易》旨在發揮其修德義理，不過為「觀其德義」、「求其德」而已。

因此，孔子視《周易》卦爻辭為修身立德的原則，主張君子應踐行《易》「懼以終始」的精神，不需依靠占筮，亦同樣可有《繫辭傳》所謂「其要無咎」的效果。孔子又謂：「無德則不能知《易》。」「贊以德而占以義。」「無德而占，則《易》亦不當。」一再指明《易》占要以德義為本，如果占者道德水準低劣，《易》的功用就無法正常發揮。這是孔子研《易》的總原則，也是後來義理《易》學的大義。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