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匯報記者 黃子晉)處理至親遺物時,最令人徬徨的不是物品多寡,而是有「未了之事」,以及揮之不去的愧疚。整理收納專家楊文清近日在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時表示,她協助處理過許多囤積屋個案,源頭往往是親人離世或移民後遺留下的孤獨,那份「物在人才在」的執念,其實是放不下的心結。「你以為留下的這些東西還帶着逝者的溫度;等到你離世,它們又會成為下一代的枷鎖。真正的解脫,不是丟棄,而是要從『物等於人』的幻覺中醒來,透過代行遺願、反思逝者曾給予的祝福,或從遺物中重新認識逝者在生時的正能量,將物質上的聯結化作精神上的美好永駐,這才是通往新生的橋樑。」
香港社會對死亡十分忌諱。根據調查,超過八成香港市民從未訂立俗稱「平安三寶」的遺囑、持久授權書,以及危殆時是否使用維持生命治療等指示文件。楊文清說,許多香港家庭從不討論生死,甚至連至親的最後心願也未曾問清,一旦面臨搶救抉擇就很有可能出現意見分歧。「一旦救不成,便可能有人終生背負『我沒尊重他最後心願』的罪疚感。到日後整理遺物時,就會茫然無措。」
3年才捨得扔掉牙刷 沉溺「物在人才在」幻覺
「問題核心,是我們從未真正為親人的死亡做好預備。」楊文清以自身經歷為例,其年長的父母離世,她尚能平靜接受,但數年前與她同輩的丈夫驟然離世,就令她痛不欲生。「因為『從來沒想過』會這麼快失去他。哀傷不是來自失去,而是來自毫無防備的猝不及防。」
楊文清見過許多人因執着遺物而讓哀傷無限延長。「有人3年才捨得扔掉一支牙刷,只因每觸碰一次遺物,便覺得逝者仍在身邊;有人盼望在夢中重逢,於是家中遺物堆積如山。這種『物在人才在』的執念,讓家變成了囤積屋,一家人因此無法前行,甚至引發親戚間的連鎖效應,哀傷期隨時可長達四五年。」
囤積屋成「地雷陣」 填不滿獨居孤獨
除了喪親之痛,另一類囤積源自子女移民後父母留港獨居的孤獨。即使旁人眼中的垃圾,對當事人而言卻是「寶貝」。「一卡板(約1立方米)的巨量一次性餐具、大量喝完的發霉膠瓶、全臭的剩飯盒、側身才能穿過『地雷陣』進屋的狹窄通道等,房署往往需要社工安排具輔導背景的專業人士介入,才能說服屋主開門。」
「執物如執心,先要解心結!」楊文清說,囤積者解不開心結,便難以重整人生,也不會接受協助。最有效的起點是要陪伴他們聊天,讓他們感到有同路人,發現自己並不孤單。
楊文清將這些親身經歷與處理個案心得集結編撰成新書《廢墟綠樹——一場告別之後的人生整理練習,用愛練習告別,用思念學習共生。》,由紅出版(青森文化)出版,已於今年3月在港發行。手捧這本書,她感慨萬千:「希望書中每個故事,都能成為一束微光,指引讀者在廢墟中看見綠樹,陪伴彼此找到安寧,一起繼續前行。」
不被充分認可的失婚人士 「接納曾經傷痕纍纍的自己」
離婚,如同一場不被社會公開悼念的喪禮。當婚姻結束,許多人選擇沉默,他們害怕被追問「為什麼?」害怕聽到那句輕率的安慰:「你現在自由了。」整理收納專家楊文清在專訪中指出,這種「不被充分認可的哀傷(Disenfranchised grief)」正悄然籠罩無數香港家庭。面對突然失去「太太」或「先生」的身份,伴隨而來的是要經濟重塑、子女撫養、繼親關係的層層考驗,不少人都可能會封閉自己。「逃避從來不是解藥,勇敢面對自己與家人,才是重生的起點。」
根據特區政府統計處統計,香港的離婚率在過去30年急速增加。2024年,法庭共頒布1.89萬宗離婚判令,約為1991年的三倍,這裏有無數「家變」的故事,和一個個需要重新整理的破碎心靈。
當前路清晰可見 方能平復心中徬徨
楊文清觀察到,即使父母刻意在離婚過程中對孩子保持沉默,很多孩子卻早已在學校走廊聽聞同學的父母離異遭遇。他們回家後,只能獨自反覆在腦海中拼湊真相,內心充滿不安。
她認為,父母若要更好減輕離婚對孩子的影響,就要趁機反思人生,謀劃對未來的清晰目標方向,及早主動告訴孩子「明年我們會搬去哪裏、後年我們去哪裏旅行」,當前路清晰可見,心中的徬徨才能逐漸平復,新生就會隨之展開。
在仁愛堂YES培訓學院等地,楊文清與團隊開設「人生整理」等課程,用各類型行為治療與收納思維,幫助學員重構生命藍圖。其中一個核心練習,是繪製《我的故事本》,讓學員從童年開始,逐一回顧人生中16個關鍵事件,像整理舊物般,辨識哪些回憶值得學習、哪些該釋放,從認識自身出發,逐步找回內在核心價值,讓破碎的過去轉化為前行的養分。
單親媽媽Vanessa就是其中一位畢業學員。她的前夫20多年前突然收拾行李離開,那時她的孩子只得3歲,沒有父母依靠,沒有積蓄,沒有屋子 ,完全沒有喘息的空間。「我那時自我封閉了一年,一度陷入極端負面的狀態。」她接受香港文匯報訪問時回憶道。
直到去年,Vanessa在課程的反思習作中,重溫那些塵封的難過片段。筆尖觸及故事本,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哭過之後,一種久違的輕盈湧上心頭。「那一刻,我終於接納了那個曾經傷痕纍纍的自己。」Vanessa說。透過整理內心的「雜物」,她得以從過去的陰影走出來。
為內心空間清晰「排序」
楊文清指出,許多婚姻危機,源於大家未曾清晰地為內心空間「排序」。人的心像一座立體的空間,父母、伴侶、子女各有位置。當親人離世,那位置該往後移,騰出空間給在世之人。一位學員在父母去世後,長期怨恨丈夫「讓我無法好好照顧雙親」。
透過課程,學員重新排列心中的優先順序,才驚覺丈夫才是現實中最重要的人。當晚,學員急急回家真誠道歉,夫妻和好如初。
離婚的哀傷,或許永遠不會像傳統喪禮般獲得鮮花與擁抱。但楊文清相信,每一點來自親友的關懷,都可作為失婚人士的療癒力量。
她建議,親友要多在節日、生日這些情緒較易被觸動的日子裏,多點陪伴;失婚人士亦可多參與具正能量的群體活動,感受人間有愛。
空虛的上班族購物狂 「這值得放進我生命嗎?」
在免運費、直送到家的網購世代,不少上班族工作愈忙,住得愈擠迫,卻買得愈兇猛。久而久之,蝸居被動漫公仔、書籍和各種「戰利品」淹沒。整理收納專家楊文清在專訪中說,問題不在於大家有沒有捨棄和收拾的能力,而在於有否真正懂得什麼物品值得留在生命裏,這已遠遠超出單純「斷捨離」的範疇。「許多人以為購物能填補內心的空虛,卻沒意識到那些衝動買下的東西,最終只會變成心靈與空間的擁擠。」
據特區政府統計處住戶開支統計調查顯示,早於2019/2020年度,全港已有約140萬個家庭有網購。在極低的免運門檻、社交平台的炫耀文化下,不少上班族在工作壓力下以網購紓壓,結果是家中變成收藏未拆包裹和塵封收藏的倉庫。
用透明展示櫃細數最愛物品
楊文清分享解決之道着重啟發。她會建議「收藏家」先買一個透明的展示櫃,放在家中最顯眼的位置,然後從家中挑出最喜愛的數十件物品,再按照喜愛程度一件件排好,第一排是最愛,第二排次之,第三排再次之……這讓他們每日都能看見自己的選擇。
一季之後,再把這些物品全部取出,重新挑選、重新排序。這個過程就像是一場緩慢的自我對話,他們往往驚訝地發現,許多曾經「非買不可」的東西,原來早已在心中排不上位置。漸漸地,不用任何人提醒,他們開始懂得選擇性購物,學會在點擊「加入購物車」前,先問自己:「這件東西,值得放進我生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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