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味着和平——1956年中國民間藝術團赴港演出始末

1956年6月18日，中國民間藝術團一行70人在團長歐陽山、副團長葛方儒率領下赴香港演出，這支經國家精心選拔的藝術團體，是在當年2月澳門演出的192人團隊基礎上精簡而成，節目在保留經典的同時融入新創作品，肩負着「文化外交破冰」的歷史使命。

藝術團在港一個月內演出30場，包括5個周末日場及3場慈善義演，累計接待觀眾5萬人次，其中國際觀眾佔比達20%。觀眾構成呈現多元特徵：既有工商界、文化教育界、金融貿易界人士，也有工人、學生和郊區農民；既有著名律師、醫生等社會名流，也涵蓋了進步、中間及少數落後政治傾向群體。外國觀眾來自英、法、美、日等14個國家，包括香港政府官員、各國駐港領事、商界精英及學術界人士，形成了罕見的跨階層文化交流場景。

演出票價實行分級制：平日票2.5至10.2港元，慈善義演票10至100港元。即便在當時屬高價範疇，門票仍供不應求。正式售票前12小時，購票長龍已沿街排起，市民攜帶草蓆、食物徹夜守候，更有家庭以象棋、撲克消磨等待時光。儘管劇院提前預售多場門票，仍出現「瞬間售罄」現象。有市民為求一票輾轉託關係，更有夫婦因僅得一張票而商議「各看半場」或「抽籤決定」，成為港九街頭巷尾熱議的文化奇觀。

這場演出引發的轟動效應席捲港九。正如當時《大公報》社長費彝民所評價：「買票長龍之壯觀、場場滿座之熱烈、場內秩序之井然、慈善義演12萬港元籌款之豐碩、中外觀眾評價之一致，均創下香港演出史空前紀錄。」

這種盛況不僅體現在票務的火爆，更延伸至演出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演出每晚8時開場，卻有觀眾提前兩小時到場，細緻觀摩劇院內外的裝飾布置與節目介紹。演出期間，場內始終迴盪着悠揚樂聲與觀眾的讚嘆掌聲，畫家與攝影家穿梭席間捕捉精彩瞬間。這種文化共鳴超越了語言與意識形態的隔閡，成為特殊歷史時期的精神紐帶。

英文《南華早報》記者史邁萊在專題報道中寫道：「璇宮大禮堂昨夜座無虛席，觀眾為這場四小時的演出所傾倒。預售票已排至數日後，這種盛況令此前訪港的英國莎士比亞劇朗誦團、日本水花艷舞團及美國洛杉磯交響樂團均難以企及。演出在藝術性與娛樂性的平衡上達到了令人目不暇接的高度。」曾率中英交響樂團訪問廣州的香港中英學會音樂組秘書韋伯拉格，在《最高級的享受》一文中提出三項倡議：延長藝術團演出檔期、推動更多中國藝術團體訪港、邀請該團次年再來。他特別強調，藝術團為香港各階層帶來了「超越政治藩籬的審美體驗」。

香港中華總商會秘書徐仁觀演時激動落淚，電影界人士紛紛表達身為中國人的自豪感。僑眷致信海外親屬呼籲邀請藝術團出訪，連港英警察也逐漸改變態度，從最初「共黨宣傳」的質疑轉為主動維持秩序。新加坡前首席部長馬歇爾因遲到三分鐘錯過《採茶撲蝶舞》而深表遺憾，烏拉圭駐港領事當即表示將建議政府邀請藝術團訪問。一位英國觀眾的感言頗具代表性：「我父母並非共產黨員，但這樣水準的演出，唯有新中國才能呈現。」在眾多國際觀眾的反饋中，一句質樸的評價尤為引人深思。另一位英國觀眾的感悟更成為這段歷史的點睛之筆：「這是有價值的演出，人們看到演出都笑了。笑，意味着和平。」這句跨越意識形態的評價，恰如其分地詮釋了文化交流的深層意義。

演出影響力通過媒體進一步擴大，香港有線廣播電台及有港英政府背景的香港廣播電台均破例播送了藝術團的節目，使未能親臨現場的市民得以共享藝術盛宴。此舉被輿論評價為「對港九聽眾的傑出貢獻」，冰室、茶樓等公共場所因播放演出錄音而座無虛席，國產唱片隨之暢銷一空，形成獨特的「文化傳播現象」。

藝術團在港期間開展了多層次的公共外交：參與香港中華總商會等機構舉辦的歡迎宴會，出席中英學會音樂組招待會，並舉辦有1,200餘人參加的各界同胞聯歡宴。這些活動打破了當時香港社會的政治隔閡，使中外人士得以在文化交流的氛圍中建立相互理解，為新中國的統一戰線工作與和平外交政策提供了生動實踐。

當時香港複雜的政治環境為演出增添了特殊挑戰。國民黨特務機關在藝術團抵港前即策劃系列破壞活動，包括針對京劇演員的策反宣傳、劇場電源破壞、舞台衝擊等擾亂計劃，甚至企圖在藝術團離港時破壞火車。由於中央制定的「嚴密防範、內緊外松」安保策略得到有效執行，加之港英警方出於維護社會秩序的考慮提供了必要保護，所有破壞圖謀均未得逞。

此次文化交流產生了深遠影響：不僅讓香港市民直觀感受到新中國的藝術成就與社會風貌，改變了部分人士的崇洋心態，更使反動媒體的造謠宣傳不攻自破。藝術團成員也通過這次實踐得到鍛煉，進一步堅定了文化自信與愛國情懷。

透過歷史的稜鏡審視這場文化交流，其價值不僅在於演出本身的成功，更在於為後世提供了寶貴的實踐經驗。此次赴港演出作為新中國成立初期文化外交的經典案例，其成功經驗在於：以藝術為媒介突破政治壁壘，用審美共鳴構建情感紐帶，憑專業水準贏得國際尊重。正如那位英國觀眾所言，當不同背景的人們因藝術而展露笑容時，和平的種子已在無形中悄然播撒。這段歷史不僅見證了中國民間藝術的魅力，更彰顯了文化交流在增進理解、促進和平中的獨特價值。 ●文：黃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