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權熠
到四川的頭幾天,我的味蕾是被紅油浸透了的。火鍋的滾沸、串串的潑辣、麻婆豆腐那一層紅亮亮的椒末,把人的感官攪得風生水起。我幾乎要認定,川菜就是一片轟轟烈烈的江湖,快意恩仇,非麻即辣。直到在那個鬧中取靜的老街院子裏,朋友神秘兮兮地壓低聲說:「今兒不帶你吃熱鬧的,帶你見識見識川菜的另一張臉。」
菜端上來時,我愣了一下。一隻素淨的蓋碗,揭開,一汪清湯,靜得能照見人影。湯色是極淡的茶色,清澈見底,不見半點油星。幾段玉白色的竹蓀,像小船,悠悠地載着幾片暗紅色的、潤澤如凝脂的「豆腐」,靜靜地泊着。熱氣裊裊,帶出的不是霸道的辛香,而是一縷極幽微的、混合着山林清氣與醇厚肉鮮的暖香,像一陣捉不住的風。
「喏,竹蓀肝膏湯。」朋友用眼神示意我嘗嘗,「這可是川菜裏的『掃地僧』。」
我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入口中。那一瞬,彷彿所有的喧囂都退潮了。那湯,是「鮮」這個字的本義。它不是味精調出的單薄銳利,而是一種複合的、有層次的醇厚,溫潤地從舌尖滑向喉頭,暖意隨即在胃裏化開,熨帖極了。再嘗嘗那肝膏,筷子輕輕一碰就顫巍巍的,入口抿開,細膩得不可思議,沒有一絲肝臟的顆粒感,只有濃郁的脂香與回甘,比最嫩的豆花還要柔滑。竹蓀呢,吸飽了湯汁,咬下去是脆生生的,咯吱一聲,將那極致的軟與極致的脆,在口中調和得天衣無縫。
「怎麼樣,沒想到吧?」朋友笑道,「都以為川菜是『尚滋味,好辛香』,可這清湯菜,才是考較真功夫的繡花活兒。這湯,得用老母雞、老鴨、火腿、干貝,小火吊上大半天,再用雞茸、肉茸反覆『掃』湯,把油星雜質吸得乾乾淨淨,才能清如開水,味如瓊漿。這肝膏,得選新鮮的鴨肝,用刀背一下下捶成細茸,過籮篩,濾得一點筋絡都沒有,兌了清湯和蛋清,像蒸蛋羹一樣用微火慢『燉』出來。火候老一分則起孔,嫩一分則不成形。你吃的這一小碗,背後是十幾個鐘頭,和師傅半輩子的耐性。」
我聽得入神。窗外是成都傍晚淅淅瀝瀝的小雨,窗內是這一碗至清至鮮的湯。這哪裏只是一道菜?這分明是川人性格裏的另一面:在茶館的熱鬧、擺龍門陣的喧嘩之下,藏着一種能把日子過出精微滋味來的靜氣與耐心。麻與辣是生活的熱情與奔放,而這碗清湯,則是熱鬧沉澱後的內省與安頓。它不張揚,卻以最極致的功夫,守護着「鮮」的本來面目。
朋友接着說,竹蓀這東西也妙,長在竹根邊,潔身自好,古人叫它「雪裙仙子」。用它配肝膏,一清一補,一脆一嫩,是天然的絕配。這湯啊,補肝明目,養人得很,尤其適合費心勞神之後,潤物細無聲地滋養。
我慢慢喝着,思緒飄遠了。我想,我們對於一片土地風味的認知,常常是扁平的。就像提起四川,便是火鍋的江湖。可這碗湯告訴我,真正的「地道」,是豐富而立體的。它既能容納市井的酣暢淋漓,也能安放廟堂的精細雅潔。這肝膏的「膏」字用得多好,它不是塊,不是餅,是精華凝結成的玉露瓊漿。做人做事,或許也該有這樣的追求——在歷經熬煮與錘煉之後,將繁雜的歸於純粹,將粗糙的煉為細膩,最終呈現出的,是一派內斂的、渾然的清澈。
一碗湯見底,額角微微沁出細汗,通體舒泰。先前被麻辣輪番轟炸的腸胃,彷彿被一雙溫柔的手撫慰了一遍,妥帖至極。雨還沒停,簷水敲着石階,叮叮咚咚的,像這碗湯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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