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平
或許,是樓下的那株老槐樹先洩露了消息。
我推開窗,一陣風便從紗網的縫隙裏擠了進來,帶着些迫不及待的歡喜。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涼,只是薄薄的一層,敷在手臂上,像山澗的水,不動聲色地沁入肌膚。白日裏積攢的那些焦躁與黏膩,便在這微涼裏,一層一層地、無聲地剝落了。我索性關了屋裏所有的燈,讓窗外的暮色湧進來,自己則搬了把藤椅,坐在窗前,等風來。
晚風有一陣沒一陣的,像個慵懶的散步者。它路過窗台時,會捎來些遠方的消息。風裏,有鄰居家廚房溢出的葱油餅的香氣,那是一種扎實而溫暖的人間味道;也有樓下草叢裏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甜,是植物們在夜裏偷偷呼吸的證據。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我說不清是槐花還是別的什麼,就那麼飄飄悠悠地,鑽進人的鼻子裏,不等你分辨,又倏忽一下跑遠了。這風是輕的,不像春風那般黏膩,也不像秋風那般蕭瑟,更不像冬風那般刺骨。它的輕,是帶着體溫的,像母親的手,一下一下,撫平你眉間所有不自知的褶皺。
我忽然想起白日裏的種種。會議室裏冗長的爭論,電腦屏幕上閃爍不停的數據,還有那通沒來得及回覆的電話。那些事,此刻都還堆在書房的那張桌子上,但在這一片朦朧的暮色與風的包圍裏,它們好像忽然被推遠了,隔了一層柔光鏡,變得輪廓模糊,不再那麼咄咄逼人。是啊,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呢。就像這風,它吹過王侯的宅邸,也吹過尋常百姓的窗欞,它帶走整條街的喧嘩,也帶走一個人心底的微塵。生活裏的那點疲憊,說到底,不過是些瑣碎的、暫時的淤積罷了。
遠處街上傳來孩童的嬉鬧聲,那聲音被風扯得細碎,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裏,像一首不成調的歌。有汽車遠遠地駛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沙沙的,也成了這夜晚溫柔的白噪音。城市的夜,本就是由這些細碎的聲音構成的,是無數人嘆息與歡笑的混合體。而你只要靜下來,把自己想像成這城市裏的一棵樹,感受風的流經,便能從那喧囂裏,汲取一份安靜的養分。
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紗高高揚起,像鼓起的裙襬。我深吸一口氣,將這滿含着人間煙火氣的清涼,盡數納入肺腑。明天,大概又會是一個尋常的、堆滿瑣事的白晝。但沒關係了。至少此刻,我有這一窗的晚風,它正不緊不慢地,把我一點一點地,還給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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