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給阿嬤的情書》近期在內地熱映,成為當下最受觀眾關注的電影,我認識的朋友基本上都會在觀看中流下淚水。它是基於真實華僑口述與檔案進行藝術創作加工的電影故事,而電影中的人物並非是在原始史料上記載的真實人名。
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中,有大量100%真實、有名有姓、片紙隻字皆為史料原件的動人故事。根據廣東省檔案館、汕頭僑批文物館等官方史料記載,以下有三段純正、真實、毫無虛構的「血淚僑批」故事:
故事一:世上正文字數最短的僑批——陳君瑞的「難」字批
在汕頭市僑批文物館裏,有一份特殊的館藏。那是一張民國十六年(1927年)十月廿日,由印度尼西亞華僑陳君瑞寄往潮汕家鄉的便箋。
整張信紙的正中央,正文赫然只寫了一個巨大的繁體字「難」,沒有敘述他在海外遭遇了什麼,沒有提到具體的生計。但在信箋左側,他附上了一首絕筆般的七言絕句:「迢遞客鄉去路遙,斷腸暮暮復朝朝。風光梓里成虛夢,惆悵何時始得消。」
在上世紀初的動盪年代,陳君瑞在南洋究竟遭遇了多大的變故與絕望,我們已無從得知。但他不願將自己的滿腹委屈或重病細節寫給家鄉的父母,讓他們隔海擔憂。一個「難」字,是克制,也是對故土鄉親最無奈的告知。
故事二:寫在斷手上的家書——林朝光三千言長信
1957年,暹羅(泰國)華僑林朝光,寄給潮邑沙隴鄉大巷寨內(今汕頭市潮南區)雙親一封僑批。這封信不僅附帶了贍養費,還打破了歷史紀錄——它是迄今為止世界上發現的最長的僑批,全文長達3,000多字。
林朝光在南洋做工時,右手不幸被機器軋斷,成了殘疾。但在寄回國內的僑批裏,他依然用極其莊重、體面的文白夾雜字句,事無巨細地指導家鄉的事務。
他忍着斷手的劇痛,一筆一畫地寫道:
「望父親對家庭上要慈為懷,多所寬量給母親……使兒等在外不用緊掛心頭……不然兒等商情困難,獲利有限,唐中(指內地)又吵鬧不安,真是前煎後迫,實有使兒心慌意亂,難以為計。」
3,000個字裏,有對父母拌嘴的遙遙勸慰,有對弟妹讀書的規劃,有對家裏開支的精打細算,他用一隻殘缺的手,在異國他鄉的燈火下,一字一句地織密了家鄉親人的生活保障網。
故事三:罕見的女「批腳」——莊雪卿的生死託付
在當年的閩粵兩地,負責在村落裏挨家挨戶送僑批、送銀元的人,被稱為「批腳」(相當於今天的跨國快遞兼外匯派送員)。在汕頭澄海,有一位罕見的女性批腳,叫莊雪卿。
莊雪卿的丈夫本是個木工,兼職送批。後來批局出了新規,不准兼職,為了保住這份養家餬口的生計,識字不多的莊雪卿咬着牙,背起批袋,走上了送批的路。
那是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一個女人,身上背着成百上千海外華僑寄給家裏的救命銀元,走在崎嶇的山路上,隨時都有生命危險。但莊雪卿靠着驚人的堅韌和恪守不渝的誠信,不僅從未丟失過一分錢,甚至連那些因為戰亂搬遷、多年與海外失聯的僑眷,她也能千方百計地翻山越嶺,把錢和信親手送到。
在鄉村裏,阿公阿婆不識字,莊雪卿送完批,還要點起煤油燈,挨家挨戶幫他們讀信;讀完了,再幫老人們一字一句地寫下「回批」(回信),告訴遠在南洋的遊子:錢已收到,家中平安。
拋去藝術電影的戲劇性加工,這三段來自歷史檔案館的真實史料,其分量更顯得沉甸甸。
陳君瑞的「難」字,是海外遊子的血淚與克制;林朝光的「三千言」,是哪怕斷手折翼也要托舉家庭的責任;莊雪卿的「雙腳」,則是民間跨境金融裏,用生命去踐行的極致誠信。
這些泛黃的、帶有真切姓名與郵戳的紙張,正是當年70%閩粵家庭活下去的生命線,也是中國人刻在骨子裏的、家國一體的溫情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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