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賽標
五月時節,經過故鄉湯子閣溪畔,我總會看見幾棵梧桐開滿雪白的桐花,微風吹過,凋落一堆細碎寂寥的桐花,像母親的淚……
那一夜,我永遠無法忘懷。夜色如墨,一盞煤油燈蹲在方桌上,捻小的一豆燈光顯得細若游絲。母親伏在桌子上,肩膀微微翕動,哽咽抽泣,任淚水浸濕衣袖……童年的我,看不見母親的臉,卻隱隱覺得空氣異常冷寂。哥哥牽着我的小手,轉過屏風,拉我上觀音棚房間睡覺。登樓梯時,我遲疑地問:「阿媽怎麼啦?」
哥哥沉默一會,低聲道:「公爹(外公)去世了。」我突然感覺母親是這樣的孤獨無助,我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母親的娘家在漳州,山水迢迢,相距幾百公里。當年她嫁回永定,幾個人走蜿蜒的山道,繞嶂過澗,夜幕降落,就在半路投宿。現在父親生病,孩子蹣跚學步,一個弱女子哪有能耐回去呢?無數念想、痛楚、委屈,化作她低泣的涕淚漫向額角。幼稚孩童,怎麼能懂母親淚珠的滋味?
情感上,我似乎是一個慢半拍的人。那年,經人介紹,我談了一個女友。父親早已辭世,三個哥哥娶妻分灶。母親與我、弟妹相依為命。女友要我入贅她家。母親聽到了消息,忽然有一天趕到我學校宿舍。她一聲不響地凝視着我,眼淚簌簌地落下來……她像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她沒有一句訴苦,卻似乎用冰冷的淚水在向我訴說。她含辛茹苦養育的兒子,沒有一句囑咐,沒有一言安慰,就要離她而去。這一刻,她靜靜地坐在木沙發上,不停揩拭湧出的淚水。我注視着母親,皺着眉,手腳無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女友家離得並不遠,我也在學校上課,怎麼就傷了母親的心呢?我從未見過母親這樣默默流淚,她紅腫着眼,沒吃飯就回家了。後來,我與女友因瑣事分手了。
當溪水深流變成砂礫荒灘,自己做了父親,才漸漸明白:為人父母的幸福,不過是有孩子陪伴身邊說說話,給孤獨的心一個慰藉。
在我的印象中,母親是一個不懼生活貧寒的人。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家裏常常沒米下鍋,我煮薯餃子供全家充飢,母親甘之如飴。我交不起學費,蜷縮在房間裏,不敢去上學。母親眼裏閃過一絲無奈,就哄我說:「已經跟老師說了,學費遲點交,你先去讀書吧。」我怯怯地皺着眉,說:「老師已經催欠費的同學三次了。」母親沉默了。她挑着一擔青菜到村中心「禾古堂」去賣。
每當過年過節,她把肉讓給孩子吃,而自己卻只撿無肉的雞爪、雞翅吃一點。有一次,姑丈來了,割了半斤牛肉來,母親煮了,讓父親陪姑丈喝酒。而母親與我們站在灶房裏,鍋蓋上擺着一碗青菜、一碗醃菜吃飯。我們從不抱怨,母親也未落淚……
那年夏天特別悲愴,母親落淚了,泣不成聲。大哥帶着遺憾與痛苦撒手人寰。我們商量着讓母親看大哥一眼,掀開白布,望着大哥蒼白浮腫的面容,母親站立不穩,顫抖着,側着身,痛哭失聲。大哥作為家中長子,是兄弟中最有孝心的。幾乎每個星期,他都要從老家中川村來下洋看望母親,哪怕只是與母親扯上幾句話。大哥很早就將母親的相片放大,掛在自己的飯廳裏。那時,我還不理解這一舉動。母親夜不能寐,哭了一個星期,容顏憔悴。木訥如我,情商總是慢半拍,沒能為母親送上隻字片語的撫慰,成為母親心靈的手杖。
望着泥地冷艷細碎的桐花,彷彿母親的淚。我心中冒出一個念頭:為人父母的幸福,不過是有孩子陪伴身邊,給孤寂的心一個慰藉。它與錦衣玉食無關,與富貴貧賤無關。而世間多少兒女慢了半拍,錯過母親的桐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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