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是人類文明的集中呈現,在長達數千年的歷史中承擔着記錄與傳達的重要使命,而字體作為文字的視覺外衣,往往和文字一同起舞,共同承擔着表情達意的功能。TheType 作者、「上海活字」綜合研究項目發起人厲致謙於早前應「香港閱讀+」的邀請,於香港分享了他對於字體設計以及閱讀的看法。他提到,很多人將「字體」比喻成空氣或者大米,它無處不在,卻又常常被忽視。他期待,能以「字體」為切入點給香港讀者們帶來不一樣的文化新視角。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2016年各種主題遊活動興起,厲致謙想到,既然旅行有各種方式,那麼如果以字體為視角,在全世界打開不同的旅行地點,能否帶來另類的文化體驗呢?抱着這樣的想法,厲致謙開啟了「字遊全球」旅行計劃,和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把字體當作地圖、用字形丈量城市。十年後,他帶着這個主題走進香港,在「香港閱讀+」的分享會上,與讀者聊起了那些藏在招牌、路牌和舊報紙裏的漢字故事。「我覺得字體是一個特別好的切入點,因為它是一種比較中性的東西,而且你到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字,對吧?你都能通過『字』去了解當地的文化。」
誤入字體世界
工業設計專業出身,厲致謙對設計有自己的追求,但要說到真正與「字體」結緣,則是一個「無聊」中的偶然。2006年大學畢業後的暑假,他曾幫學校老師做過一本城市雜誌的設計,但那時學平面設計的學長已經定好了大部分的結構,文章和圖片也都已經固定,在覺得無事可做的間隙,他突然靈光乍現:他還可以在字體上「做文章」。「然後我在學校的電腦裏發現了一個字體庫,裏面有幾百種字體。為什麼某個字體底下有很多文件,有的只有一兩個?我想那些有很多文件的字體肯定很厲害,就去查它的來龍去脈、誰設計的、風格是什麼。」這個偶然的搜索,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字體世界的大門。
厲致謙後來發現,其實一旦需要用視覺方式傳達信息,就必須用到字,而選什麼字體就像選不同的聲優,「有不同的音色,可以傳達不同的感覺」。文本內容與字體選擇之間的講究,遠比普通人想像的要深。他於是也想透過「字體」這道窄窄的門,去看看還有哪些新鮮的故事。
他進而發起「上海活字」項目,研究漢字排版的歷史。他指出,在歷史上字體的更迭無不伴隨着技術的迭代,「最重要的就是技術的不同。原來印刷是金屬活字,要把字像做蛋糕一樣澆鑄出來,做成一個字模,再做出鉛字,然後塗上很黏的油墨印出來。」這種方式效率低,但會形成一種獨特的肌理,比如「字印出來有些地方糊、有些地方殘缺,不像現在電腦打印那麼乾淨漂亮。」書寫介質的變化也會影響字體的選擇,比如古代書籍排版的特點是字很大,「這跟當時的印刷技術和照明條件有關,因為古代人只能點蠟燭,字必須很大才能看清楚。而現在我們用手機看,屏幕比書還小,但亮度提高了。」
字體與閱讀體驗息息相關
不同時期的社會綜合條件都影響着字體的形成與選擇,而字體對閱讀體驗的影響更是潛移默化的。厲致謙認為,一些講究的讀者能夠品味出排版中的問題,比如字間距不對或者標點跳到下一行的行首,這些都會造成閱讀時的「不適感」。在全民閱讀推廣的背景下,出版方和設計師對於字體設計已經有了一定重視,厲致謙也觀察到,新一代設計師對字體的理解總體上比以前更好。但在數字化時代,所有的排版工作都是壓在了設計師一個人身上,「很多設計師並不是很擅長做精細活。」他舉例說,國際大牌會找公司專門做符合品牌風格的專用字體,而小品牌可能就用已有的免費開源字體,「其實更多的還是會不會選的問題。」
厲致謙翻譯的《千萬別用Futura》是一本講述西文字體「愛恨情仇」的書。他介紹,原作者是一位美國設計師,也是機緣巧合開始研究這款字體的。書中講述了這款字體如何在德國設計、如何在二戰前進口到美國、在二戰期間被大量盜版、戰後又如何隨着美國品牌全球化而流行。「大家用慣了盜版之後,等到有錢了又想買原版。這說明字體是人類文化的一部分,可以穿越不同時期,成為很多重大事件的見證者,比如阿波羅13號飛船上面也用這個字體,它見證了人類飛向月球。」
如果要在中文字體中找一款同樣有故事性的,厲致謙給出的答案則是「行楷」。他解釋說,行楷是中國任何一個城市都遍布滿大街的字體,甚至在新疆、內蒙古、雲南的少數民族地區,也會看到少數民族文字和行楷混在一起。「我去馬來西亞、日本也看到很多行楷,在香港也有很多行楷繁體字。」他藉另一個廣為流行的字體「細明體」進一步解釋了字體設計的不同方向:一種是「用於閱讀」,比如細明體、黑體,另一種是「用於觀看」,比如大街上的招牌字。「像細明體或黑體的設計目的就不是給你當招牌看的,所以也會在呈現上相對平庸,不夠抓人眼球。」
談到香港的城市字體,厲致謙用了「古早味」這個詞。在他看來,香港由於近代沒有受到太多政治運動的影響,很好地保留了傳統的街道風貌,尤其是那些懸在空中的霓虹招牌。「現在內地城市更新特別快,容易造成千城一面的感覺。但香港好像突然讓我們看到另一個世界,或者說穿越回去,看到那種古早味的城市活力。」當記者問及香港在字體設計方面是否有創新時,厲致謙的回答亦有些出人意料:「我覺得沒有太多創新。我反而覺得它沒有創新是最好的,能夠保留更多原汁原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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