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易永誼
汪泉先生的《河西走廊詩傳》是一部敢於將目光投向四億年前的史詩。
中國古代詩歌的懷古傳統,往往是從古戰場、古城池、先賢遺蹟開始的。那些觸手可及的歷史遺存,是詩人撫今追昔的常見素材。然而,汪泉卻選擇了一條更為遼遠的路徑——他從地質運動的時代寫起。
「步天之山」一章,詩人帶我們潛入海底。「滄海橫流:潛藏於海底的高原」,「群峰隆起:凝固的海浪」,這些詩句勾勒的不是人類的歷史,而是河西走廊這片土地本身的誕生史。詩人將祁連山納入地球演變的宏大圖景中,「4.1億萬年前的大海從時間長河中擁撫大地」,這樣的書寫讓詩歌擁有了宇宙詩學的史詩視野。
第二章「山川河流:神人共處時」則為我們揭開了祁連山的神話源起。最引人深思的是那句詩:「並非所有的河流盡皆東去/河西走廊的河流悉數流向西北」。這種逆流而上,或許正預示着河西走廊文明與中原文化的差異與獨特。詩人像一個冒險家,帶領讀者穿越歲月的風沙,勘探河西走廊的一條條河流。「流動的馬牙雪山,長袖載舞的冷龍嶺/烏鞘嶺、毛毛山、老虎山與黃河流域分界/今石羊河。」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理名稱在詩中依次展開。休屠澤、大靖河、古浪河、黃羊河、金塔河、西營河、東大河、西大河……每一條河流,都承載着文明的水脈;每一座城池——休屠王城、姑臧城,都依河而建,見證着族群變遷的千年滄桑。河流之外,詩人還格外關注那些散落在歷史褶皺處的泉井。在詩人看來,山水是有靈魂的,「若在等待某個人/或仁或善或勇/以激活其魂魄」。水與時間,在詩中是共生共存的意象。
歷史所銘記的,從來不止於王者。飛將軍李廣「六十餘歲,豈能忍小吏之辱/揮刀自刎」的悲壯,霍去病「匈奴懼怕的大漢,只有十八歲/不要輕易和青春較量/如唐吉訶德一般,世界歸他/挺矛直入河西走廊」的豪情,這些耳熟能詳的英雄形象,在詩人筆下煥發出新的光彩。「國破國立,你是草民/那麼,我為你獻上祭詞……我們還是要詛咒/那些踐踏者,鐵馬蹄下」。地震與饑荒的摧殘下,「黎民被埋者無計其數」,「飢餓,如瘟疫般流行/死神腳步匆匆,肆虐如風」,「黎民百姓如沙粒飄飛/剩下時間的碎屑如斷壁殘垣」。這些詩句,為那些被掩埋在歷史塵埃中的草民發聲,完成了真正意義上的人道主義史詩書寫。
「第十一章 西去·東歸」詩人為佛教高僧立傳,歌頌他們求經布道、普度眾生的英雄事跡。法顯「五色風中的尋律僧」,玄奘「佛影憧憧癡不改」,曇無讖「回首已是西天」,鳩摩羅什「東去西歸」……這些高僧的身影,在河西走廊的歷史長河中熠熠生輝。「多少的我們一次次死亡/又在敦煌的沙粒中重生。」生命枯榮易逝,唯有信仰能超越輪迴的無常。這正是河西走廊給予世人的精神饋贈。
難能可貴的是,在中原離亂之際,河西走廊成為保留文脈的儒學重鎮。「書聲漸起,塵埃漸落/思想在荒原之地萌芽」,「他們在書院孔廟看到了未來,他們懷揣夢想」。斯文吟唱與木魚誦經,構成了河西走廊精神屋簷的兩大支柱。
汪泉的《河西走廊詩傳》完成了一次史詩創作的範式突破。河西走廊在中國歷史書寫中,往往被視為連接中原與西域的通道;而在汪泉的筆下,它第一次被如此突出而深入地作為特定的人文空間寫進詩歌。這種文學地理視角的詩歌創作,重建了從前被忽略的空間與思想的某些維度,那些歷史人物得以在詩人構建的空間場域中重新鮮活起來,既重新賦予詩歌創作歷史感,又讓詩歌創作找到了在特定空間中進行哲學思考的價值。這正是《河西走廊詩傳》最為珍貴的「新質美學價值」:詩與史的雙重突破,在沙與礫中聽見時間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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