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海梧桐深處的3000枚鐵路道釘　回望中美民間共同記憶

初夏的上海，梧桐樹掩映下的衡山路與宛平路交匯處，一座高約9米的鋼製紀念塔安靜地矗立於街頭花園之中，與對面的衡山花園酒店(原畢卡第公寓)隔街相望。

這座1991年1月6日落成的「中國鐵路工人紀念塔」，通體由3000枚鐵路道釘焊接而成，重達1.5噸，在鬧市中顯得格外莊重。捐建者並非中國官方，而是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伊利諾伊州政府。

一個美國的州，為何要在上海街頭為中國鐵路工人樹碑立傳？還得從一段跨越太平洋的歷史說起。

1869年5月10日，猶他州普羅蒙特利，隨着時任美國太平洋鐵路公司總裁、前加州州長的斯坦福高舉銀質大鎚，將一顆純金的道釘砸進了鐵軌中，太平洋鐵路正式合龍的消息傳遍美國，引發無數歡呼。

從1863年開始動工的太平洋鐵路，被英國BBC評為自工業革命以來，世界七大工業奇跡之一，它於1869年建成，全長2000英里(3218688米)。西段，即從薩克拉門托到猶他州的普羅蒙特利高地，全長約689英里(約1108838米)。

在缺乏現代化機器的年代，逾萬名華工僅憑人力與簡單的工具，開山鑿路，攻克了無數個困難，參與鐵路的建設。據史料記載，1865年2月，華工在眾人懷疑的目光中走上鐵路建設工地。開始時，不僅白人工人對華工充滿蔑視，就連工地的一些負責人也認為華工體力單薄，個子矮小，根本沒能力參加這麼艱苦的工作。最後，鐵路的總承包人克羅科的話一錘定音——能修建萬里長城的民族，當然也能修鐵路。

事實也的確如此。施工中，華工們常以驚人的智慧攻克難關。比如1868年，工程延伸到內華達山，積雪和時常發生的雪崩使得已經通車的地段經常會出現阻斷，火車無法通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華工們沿着鐵路在容易發生雪崩的地方修建了近70公里的防雪牆，完全避免了積雪的影響。

過去，從紐約到舊金山最短也要走6個月。而這條鐵路建成後，只需7天。「華工參與了太平洋鐵路最困難時期和最艱巨地段的興建，也是完成鐵路基礎性工程的主力軍。正因為華工的辛勤勞作，太平洋鐵路得以提前7年竣工。」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院教授、美國鐵路華工研究學者黃安年曾在接受採訪時說。

儘管如此，為這條鐵路付出了巨大生命代價的華工，在鐵路建成後，卻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首先，華工的高強度、高風險勞動和他們所得的待遇很不相稱。其次，在鐵路建成舉行的慶祝儀式上，厥功至偉的大部分華工們卻沒有受邀到場，華工更是隻字未被提起，反而因《排華法案》等歧視性政策長期被邊緣化。直至20世紀後期，隨着美國社會對多元文化認同的加深，這段塵封的歷史才得以被重新審視。

作為美國伊利諾伊州政府贈予上海市政府的禮物，這座紀念塔不僅是歷史的見證者，更是一個關於「尊重」的外交符號。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台港澳所所長、美國研究中心研究員邵育群在接受記者採訪時指出，伊利諾伊州政府的這一捐建行為，首先顯示了對歷史的尊重，也就是承認、尊重並感謝華工在太平洋鐵路建設過程中扮演的極為重要的角色，付出的生命代價，「只有尊重歷史，才能知道今天的美國從哪裏來，才能真正尊重包括華人在內的少數族裔的權利」。

邵育群認為，將這座紀念塔置於上海的城市公共空間中，是將中美關係的歷史具象化，使其成為城市文化肌理的一部分，這種善意的傳遞對於增進兩國普通民眾的相互理解，具有重要意義。

站在塔下仰望，那些斑駁的道釘層層疊疊，盤繞上升。塔身的中英文銘文清晰鐫刻着建塔的初衷，肯定了華工在「連接美國東西海岸並促成其國家統一」中的關鍵作用。

從1869年首條橫貫美洲大陸鐵路的貫通，到1991年紀念塔在上海落成，再至2014年5月9日，美國勞工部將鐵路華工列入榮譽紀念堂，紀念他們的卓越貢獻，直到2018年5月10日，美國加州迎來首個鐵路華工紀念日，歷史的迴響跨越了時空。邵育群強調：「中美關係的歷史告訴我們，互相尊重才能合作共贏。」在當今充滿不確定性的國際環境下，這座看似不起眼的紀念塔提供了一種確定的力量——它證明了兩國人民曾如何憑藉汗水與犧牲，成就了彼此的繁榮。

每當行至此地，也許很多路人只是抬頭對着紀念塔匆匆一瞥。但正如邵育群所言，如果有機會為這座鐵塔拍張照片，回家去搜索一下它背後的故事，「以古觀今，就是很不錯的『閱讀』」。在這梧桐深處的街角，3000枚道釘不僅是冰冷的工業構件，它們更像是一塊塊基石，鋪陳着中美兩國地方與民間交往中，那條雖曲折卻始終向前的「鐵路」。

（來源：中新社）